林乐峰

    本次进入工厂实习的职业化工会干事都是大学本科以上学历,没有工厂劳动经验。作为新人培训的一部分,入厂劳动一方面让我们新建立的职业化工会专干队伍体验工人生活,另一方面也是为工会改革推动人员下沉和组织力量下沉的首次尝试。

    在与工人朝夕相处的两周里,尽管我们在不同的工厂实习,却都发现了工人共同面对的问题。首先,长时间高强度劳动和低工资形成的强烈反差。在我们实习的这段时间里,生产线的工人平均每天要站立工作11小时,工厂生产流水线节拍非常快,工人必须全神贯注地重复一套相同的动作,高强度的工作带来了精神疲惫和腿脚酸痛,即便已经适应很久的工人也还会时不时地踮脚或者变换身体重心来缓解腿脚的疲劳。如此高强度的工作,工人的基本工资却是以1808元的深圳市最低工资为标准,最高的工厂也只有1900元。工人提高收入的唯一方式只能是多加班,但即便加班再多,一个月的收入也不会超过4000元。其次,工厂生产效率提高与加班时间的矛盾。生产线上的工艺完善和工人的高劳动强度大大提高了产量,其带来的直接结果是加班时间的减少,也就意味着收入减少。简单归纳来说,就是生产率越高,收入越低。这极大冲击了我们关于收入随生产率提高而增长的常识。令人心痛的是,我们的工人别无选择,只能苦苦请求企业增加加班时间,“请求”企业违反《劳动法》。我们一些党政干部会简单认为现在工人不好管,逼着企业违法,但他们却没有理解这背后的政治经济学悖论,这种现象背后直指工人的工资水平和他们所付出劳动的严重不对等。我们其中一个职业化工会干事在一个工厂的车间生产模具,这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居然在一天里为一台机器上了3吨的原料,最后双臂的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他回到宿舍后打来热水泡脚休息,结果就这样睡着了,直到其他工友回来叫醒他。在那个车间里和他一同工作的工人,每小时只有12元左右的工资。后来,这位干事反思说,自己过去认为工人做的活就值那些钱,经过这次锻炼,他彻底转变了自己的看法,认为工人的工资远远低于他们应该得到的。

    与此同时,新生代工人还在面临自我提升和社会融入的困境。几乎每个工人都知道自己在生产线上是没有出路的,工资永远都是在4000元以下,永远居无定所,他们对机遇充满向往而来到工厂世界,却发现自己进入的是一个封闭的环境,无法寻找到生活和工作的意义,只能在忍受、麻木、愤怒、离开的循环里不停地更换工作。在我隔壁的生产线上,一批新招进的员工还没有等到新产线开工就已经走了一半。我们在部品制造车间的工会干事听说,从4月份到现在招进来大约700个工人,但也走了700人左右,100%的流失率。令我们惊讶的是,这种情况发生在工业区里最好的一家企业。几乎每个我认识的员工都在其他工厂里做过几份工作,他们来到这里是听说这里的待遇更好,可是很快就发现工厂世界没有太大的不同。于是,一些工人便尝试各种途径摆脱工厂的牢笼。一位我认识的工人在下班后带我去了附近的一所培训学校,这里主要教授平面设计和美容化妆,为了能在毕业后找到一份4000元以上的工资,很多工厂里的普工在加班后来到这里上课,时间是晚上9点到11点。在这里我发现,其实很多工人在不上课的时候也会来,一直到12点左右才离开,为的是能够找到一个共同体相互激励,让彼此面对残酷的现实还可以相信希望,正是这样一种力量才能让在生产线上站立11小时之后的工人以一种亢奋的状态上课。当任课老师大声地问“大家准备好上课了吗”,工人们齐声响亮地回答“时刻准备着”。我经历过很多庄严的时刻,但是我从没有听到过比那间夜校教室里更响亮和整齐的呐喊。还有一些工人在准备成人高考,他们在下班后补习英语和数学。我们在另一个工厂里劳动的工会干事也看到一些优秀的工人加入直销团队,整个人的状态如同被洗脑一般,他们相信自己不久也会发展出自己的团队,拿到高额分红,去国外旅游。无论是夜校的简单培训、成人高考,还是直销,这些方式能成就多少人?一位工人告诉我,其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究竟能不能改变命运,但他们已经没有出路了,所以任何看起来有希望的东西他们都会去尝试,他们只是希望能抓住一根稻草。在工厂里,也有工人更愿意选择逃避,因为这样就不必那么痛苦,他们在网络游戏世界里救赎自己,在泡沫剧里编织自己,在低级会所里放荡自己,在KTV里发泄自己,还有更多的只是睡觉。

    在进入工厂以前,我们的职业化工会干事都以为日后的主要工作就是帮助工人维权。然而,当我们走进工人的世界里,尤其是这些90后工人生活中时,我们忽然发现,如果说上一代打工者面临的主要问题是在侵权和违法中如何保护自己,那么新生代工人面临的主要问题是如何在同时被城市和乡村排斥的社会中寻找归属和安全。对于老一代工人来说,乡村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建构生活的地方,相对短暂而艰苦的工厂生活只算是“有期徒刑”;对于新生代工人来说,他们不再有回得去的“老家”,也没有留得下的城市,他们对于在哪里建构生活是迷茫的,个体化和自由的个性更加突显了这种困境,工厂生活更像是“无期徒刑”。基于这样的现实,老一代工人凭借多年来积累的产业经验,通过集体行动的方式表现出对“资本”的反抗,而新生代工人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将走向不同的路径,他们极有可能走向对“社会”的反抗。

结束工厂实习期后,我们感觉工会的担子重了很多很多,相比于为工人维权和解决劳资纠纷,如何把原子化的新生代工人组织起来,如何能帮助工人融入城市生活,实现社会的公平正义,将是我们更大的挑战。从这一点来看,工会要组织和教育职工,依法通过各种途径和形式参与管理国家事务和管理经济、文化、社会事务,这绝不该成为一句空话。作为群团组织的工会,必须要把我们的工人凝聚起来,才有可能领导工人迈向健康和充满希望的经济与社会生活之路。所以,不管未来我们怎样去做,眼下最重要的也是第一步该走的,就是建立起工会和工人强有力的联系,没有这个作为根基,任何改革都只会失败,不会成功。因此,深圳工会在中国工人阶级形成的时代拐点上,让这场改革从走进工厂开始,从重建工会的根基开始。

2015年10月28日

建立起工会和工人强有力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