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居炼厂,慢慢儿钝了触觉,在日复一日的匆忙中,难得有什么新的发现。你甚至难得见到一张陌生的脸,哪怕叫不上名字来,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哪怕真的不认识,也能在熟悉的工作服和油味儿中,嗅得见过往的青春年少。你可以感觉到对方是你的兄弟姊妹,企业是一个大家庭,就像喇叭里说的,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重回生产战线,年初的时候,办公室里调进一位熊工,是从炼油二部过来的一位劳模。我在基层很多年,也采写过劳模,所以毫无陌生感。回想起来,几乎没有花一秒钟的时间来互相认识,仅仅是点头微笑了一下,就各自忙乎手头的活儿。他初来乍到,又是当作高级技术人才引进,一下子担了很多事,由点及面熟悉业务,跑现场指挥调度,不知觉间春去秋来,已经过了大半年。

春去秋来,如果换成电影镜头的话,应该是变幻几幅不同的窗景吧。我在七楼,靠北的窗,背光。俯览倒班楼,后面是一座小山。可以看得更远,长岭工业园细长的炼塔林立,环氧丙烷装置顺利中交了,熊工刚从那边回来。

他摘下安全帽抹了把汗,端起茶杯痛饮一口,正对着窗户说:“你看这座山,不知不觉就长成一座山了!”

我怔了两秒,待弄清楚意思后,就觉得非常非常惊讶。

他说的是对面的山。那里本没有山,是兴建大炼油项目场,平时将一些土拉到了这里。我蓦然记得当初来到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山头尽是黄土,有翻斗车在工作。那是2012年,项目已经建成投产,不知哪里还在继续弄出些土来,把它堆成了一座山。

更远一些的回望,我和小伙伴们曾经热议档案楼的选址,听说上级一度考虑过倒班楼后面——照此推断,当初那儿确是一片空地。

可是,它现在分明就是一座山。绿色葱笼。狐疑使我站起了身,贴着宽大的玻璃窗。瞧啊,它有高大的树,阔大的乔木,低矮的灌木,有在丛中安家的小鸟,有老农挖出的田畦,半人高的茅草掩护着阡陌小径。

 “可能,挖过来的土里面本身带了树木的根茎、种子。”熊工若有所思。我扭回头去,撞见他眼中的光芒。这是一个爱思考的理工男,也许是因为被汗水浸泡,眼睛水汪汪的别有一番神采。平时,我只见他埋头苦干的样子,心忧生产蹙眉凝思,今天也许是因为验收成功,荡漾出孩子般的欢乐。

“如果一个外人不了解它原来的样子,肯定以为这儿本来就是一座山。”

我感到惊讶,因为他的发现。原以为他的眼球粘在了电脑屏幕上。今年生产形势不利,非计划停工报告他加班研究,眼里有血丝,却从不叹一声累。理工男就是这样,不喜欢抒发,遇到问题刨根究底,尽量从科学的角度给出答案。比如说,有一回我看到地沟油的报道随口飙出一句国骂,他倒好,从炼油工艺出发向我大大诠释了一番地沟油是怎样炼成的,用了一箩筐专业术语。

我惭愧,这个发现在他而不是我。作为一名女文青,以“找发现”为己任,却对眼皮下一座山的成长熟视无睹。同样,对于熊工我也没有什么新发现。先前认为他是什么样子,他就真的是什么样子。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劳模是什么样子,他就是那个样子。机关劳模比较多,他们总是那个样子,头天忙到再晚再累,第二天八点一准坐在交接班会上,布置新一天的工作任务,而一条条明晰的思路,细心的提示,又分明融汇了彻夜的思考。

五月开工不顺,大家没有休息。有时候有种错觉,他们就像一群安装了马达的机械人。

入夏暴雨雷电,每一次他们都赶到现场。中秋也是一样。

但此刻的熊工却让我称奇了。原来理工男也关注着花花草草,一座山的草木葳蕤。他们可能并不怎么机械,而只是习惯了用数据说话,按逻辑思考。他们缄默,承受着压力,不辩驳被误读。也许他们对这一方山水有着更为深沉的情感,却把热爱化为风尘仆仆、身先士卒。

我眼前的犹疑是:这座山太丰盛了。它像一直在那里。熊工说以前拍过照片,可惜不大好找。手机响了,他一边接电话一边说:“哪有空去翻几年前的照片?”

话题到此结束。然后,它就像一个未解之谜悬挂在窗前。

我越来越不自信,不相信记忆。真的。当你看到那座山,怎么可能相信它是两三年时间长出来的?生在这个时代的人大概已经患上了影像依赖症。我也想去翻翻照片,可是没拍过它。虽然经常玩自拍,拍下一颦一笑,也拍过案头的水晶莲。

一天中午,在倒班楼食堂吃过饭,突然想去那座山。从围墙的窄门进去,霎间置身于野外。我踏着泥土的芬芳,仰望挺拔的树,心想着这怎么可能?谁能给我一张照片?踏上山中小径,听着草丛的窸簌,我懂得一座山与一块草坪、一片树林最根本的区别是它有容纳。面对机关大楼,一时竟找不着自己的房间,那每一扇窗户的背后,都闪现着勤勉的身影。想起路也的一首小诗:《山上》,我默诵着,摘取一段,以此送给我的团队:

 

我跟随着你。这个午后我多么欢喜

整个这座九月的南山

就是我想对你说出的话

为了表达自己,我想变成野菊

开成一朵又一朵

2015年09月09日

一座未解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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