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劳动关系学院文化传播学院讲师 博士 张玉洪

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至少可以从一个维度来评定:那就是如何对待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工人。在中国古代历史上,修建长城的工人死伤无数,但他们的名字沉没在地底下;兵马俑被誉为世界奇迹,但建造它的工人们同样是无名氏。在当代,富士康在中国内地的工人多达一百万人,前几年发生多起工人自杀事件,即便他们的生命失去了,媒体报道了,又有多少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在城市的街头,哪里有工人存在的痕迹?

作为发达国家密集的欧洲,尊重个人自由与个人价值,对工人的态度值得我们学习。2014年,我有幸在英国伦敦访学,亦游历过欧洲数国。我曾看到在德国大教堂的走廊里,展示着工人们劳作的照片;在荷兰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有黑人性工作者的雕塑和性工作者博物馆,呈现这一另类工种的艰辛与尊严。

作为老牌资本主义国家,英国也通过多种方式体现对工人的尊重:在苏格兰、北爱尔兰和威尔士,在公共空间里,都有一些特别的方式向工人这一群体致敬。

 

苏格兰:福斯桥与煤矿博物馆

 

到苏格兰的首府爱丁堡,福斯桥(Forth Bridge,又叫福斯铁路桥)是必去的景点之一。它在爱丁堡城中心西北14公里处,1882年开始建造,耗时八年,是公认的铁路桥梁史上的里程碑之一。桥梁的大部分结构是钢,其特别的造型与满身的红漆让人印象深刻。在苏格兰银行发行的英镑上,福斯桥就是不可缺少的风景。

这座铁路桥已近120岁,目前每天仍然有200趟火车经过。其总长度为2528.7,主跨跨径519m,铁路高出水位47.8m,因风力过大,桥梁桁架做成向内倾斜,塔顶宽约10m,塔底宽36.6m,全桥共计3个桥塔,六个伸臂,各长206m,悬跨长107m

从这些数据,我们也能推想出建造福斯桥的难度系数。一方面是科学设计的问题,另一方面则是材料的生产与安装难度(比如共用钢铁5.5万吨,砖石11万立方)。更让人遗憾的是,有不少事故和死伤。

在福斯桥的建设过程中,最高峰时有4600名工人在工作。 Wilhelm Westhofen 1890年的记载,共有57人失去了生命。2005年,福斯桥纪念委员会召集了一个由当地史学家组成的团队,为死难者树立了纪念碑,并列出了名单。2009年,一份73人的死难者名单最终确定,他们是福斯桥建成前后罹难的,包括坠桥而死的38人,被挤压致死的和淹死的各有9人,被落物砸死的有8人,3人死于工房火灾,1人死于沉箱病(Caisson disease,即在潜水高压环境中迅速变换压力出现的内耳损伤),还有5人死因不明。

在爱丁堡东南8英里,有一座苏格兰国家煤矿博物馆(National Mining Museum Scotland),实际前身是1895年开采的维多利亚煤矿(The Lady Victoria Colliery),也是苏格兰的第一个超级矿。1981年,该矿停采,现在成为欧洲保存的维多利亚时代最佳煤矿之一。该博物馆保持了煤矿原有的样子,增加了展览区域,通过照片、图示、场景还原和工作实景等方式进行知识普及。

有意思的是,该博物馆有三位男导游,都是曾经的矿工,退休后免费为游客导览。2014917,我一大早去时,没有几个游客,由John Kane一人为我导游。他是博物馆官网上的醒目的代言人,1952年开始在煤矿工作(时年15岁),在多个煤矿共工作了35年。他带我到煤矿工作面和运煤操纵间,他为我介绍说,这个煤矿也曾经有过矿难,死伤几人;他的父亲曾在煤矿工作,得了矽肺病。

通过与John聊天,才知道目前苏格兰已经没有地下矿开采,只有露天矿,因此也没有职业病(主要是矽肺病)一说。如果从历史上看,众多地下煤矿关闭,或许与1984-1985年英国矿工大罢工失败有关(官方数据显示,1983年,英国有170个开工的矿区。到2009年只剩下4个深矿区)。

从事过多个工种,John对所有工作场景如数家珍,在与他交谈中,你能深切感受到他对所从事行业的热爱,那种职业的尊严感是由内而生的。承载过他青春和热血的煤矿,现如今是一个活生生的标本,静静地传递着煤矿工人的爱恨离愁。

 

卡迪夫步行街上的矿工雕塑

   

卡迪夫是英国威尔士首府,皇后步行街(Queen Street)是繁华的商业街区。在这条街上,引人注目的是一系列雕塑作品。而它们的共同作者是雕塑家Robert Thomas

Robert Thomas 1926年生于威尔士,卒于1999年,以青铜雕塑而知名。 在皇后步行街上,他有四件作品:奈·贝文(Nye Bevan,矿工之子,参议员,曾官至英国卫生大臣。2004年被评为威尔士百大英雄之首)、母与子、家庭和矿工。

他是矿工的儿子,1944年从中学毕业后,进入卡迪夫艺术学院前曾以采矿电工的身份为二战服务。所以,矿工及其家庭实际也是他创作的重要主题(1993年曾创作矿工一家,安置地点在Rhondda Valley)。在卡迪夫市中心的这座矿工雕塑,呈现了一个年青男矿工的风貌:右手提着矿灯,左手攥拳,目光向前,体现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从公共艺术角度来说,创作什么和怎么呈现都是值得深思的问题。Robert Thomas创作矿工除了生于矿工家属,还与这座城市有关:二十世纪初,卡迪夫曾是世界上最大的煤炭输出港。那么,Robert Thomas 为什么要在公共空间展现矿工呢?在他去世后,英国卫报曾发表Peter Stead的署名文章,称Robert Thomas 1970年代回到自己家乡,发现正在去工业化,社区在遗忘自己历史的同时充满困惑和不满。于是,Robert开始着手定义他心目中的英雄,通过雕塑来呈现他们的工作并寻找公共空间来展出。有评论指出,因为他的自然主义与现实主义风格,一系列英雄题材雕塑重建了威尔士艺术传统的自信。

 

北爱尔兰的无名女工丰碑

 

到北爱尔兰的首府贝尔法斯特,人们很容易就看到两个无名女工的青铜雕( Monument to the Unknown Woman Worker)。这是因为它的位置很好,在维多利亚街(Great Victoria Street),邻近即是大型公交站(包括开往爱尔兰都柏林的长途公交)和火车站。

雕塑作品中的两位女性,一位是家庭妇女,一位是公司职员。有意思的是,在设计时巧妙地将工作用具嵌入其身体中,比如奶瓶、衣架、竹篓、锅铲、电话机、电脑……而在她俩的身上,更有一些宣言,比如“所有在家劳作的妇女,都没有得到直接报酬”,“妇女报酬的胜利将排山倒海”,“作为劳动力剧增的一分子,已婚妇女往往是半工作半家庭,工作只是她们工作日的一部分而已”。

从上述宣言可以看出,这组雕塑作品,意在为女性(尤其是家庭妇女,以及工作和家庭兼顾的女性)伸张权利。它们的创作者Louise Walsh也是女性,1963生人,1986年获阿尔斯特大学(University of Ulster)艺术硕士学位。她的作品在多地的公共空间置放,比如伦敦希思罗机场一号航站楼。

贝尔法斯特的无名女工丰碑是Louise Walsh 1992年的作品。当时她应北爱环保部的要求,通过艺术作品来反映当地的社会历史(历史上邻近为红灯区)。但她并不想囿于此,将主题聚焦于女性同工不同酬和在家无薪劳作的妇女。因为主题的变化,该雕塑作品曾引发政治上的争议(比如是否将工作中的女性等同于性工作者?),并被贝尔法斯特市议会拒绝公开展出。最终一个私人机构接盘,将雕塑安置在现址。

Louise Walsh的最新雕塑作品安置在北爱的德里市(Derry),主题是衬衣厂的女工们。其作品源自同名官方项目(2006 - 2012 )。与无名女工丰碑类似的是,新作品里仍有宣言,但那是衬衣厂女工们自己的话。此举相当于把口述史与艺术作品相结合。

 

一些启示:让艺术与生活相连

从福斯桥工人遇难者纪念碑、苏格兰国家煤矿博物馆到矿工雕塑、无名女工丰碑,对作为劳动者的底层工人,英国人采用的致敬的方式除了让退休的工人代表对公众进行鲜活的教育外,更多的是以公共雕塑的方式来进行纪念。

单就伦敦而言,在城市广场和公园甚至路口,纪念雕塑数不胜数,比如关于战争的雕塑,数量上万,而与社会生活相关的雕塑作品或装置艺术,随处可见。作为一种公共艺术,它们是最便捷的通道,引发居民与路人的思考:或审美的,或历史的。

中国的现代公共雕塑,始于20世纪初的整体社会变革时期。1919121蔡元培先生在北京《晨报副刊》上发表《文化运动不要忘了美育》一文,提出“市中大道,不但分行植树,并且间以花畦,逐次移植应时的花。几条大道的交叉点,必设广场,有大树,有喷泉,有花坛,有雕刻品”。

100年后的今天,我们可以放眼中国大陆各大城市,蔡先生的构想实现了多少?有多少公共雕塑作品艺术性地再现了我们的生活?

一些城市安置了公共雕塑,要么是历史人物,要么安置在一些单位院内。在城市公共空间(尤其是繁华的闹市),雕塑作品很少,更不用说安置反映工人或农民形象的作品了。另外,无论是什么内容,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雕塑极少。

好在近年来有不少有识人士开始关注这一问题。20121月,上海市人大代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总经理杨绍林在参加专题审议时提出,上海应该保存一些当代文化记忆,比如建100座农民工形象的雕塑作品,设立在陆家嘴、南京路等闹市区、地段,包括他们在春运大潮中艰难迁徙的身影,让我们的后代知道城市的发展进程。

之所以有这一想法,也是来自域外的启示。杨绍林说,他在纽约帝国大厦看到过一组老照片,是建设帝国大厦的工人在高空钢梁上休息时的情景,这些照片后来也变成了一组雕塑,极富震撼力。

若从实践角度看,城市公共艺术(包括建筑、绘画和雕塑等)说到底是人民(或市民)的艺术节:一方面,这些艺术作品要满足和反映人们的现实生活和审美追求;另一方面,它们又能提升人们的艺术品位,或唤醒人们沉睡的记忆。

因此,城市里的公共雕塑作品,应该是群策群力的结果,政府文化部门、普通市民、艺术家在题材选择、艺术设计上都应体现其不同的作用:政府文化部门侧重统筹和规划,普通市民提供参考意见,而艺术家则独立创作。此外,应该鼓励企业和个人捐资以求更快、更多元地实现公共空间艺术化。

我曾经在中国美术馆看过画家徐唯辛创作的“矿工系列”巨幅油画,虽然是平面作品,已是十分震撼。我在想,如果把这些满脸煤灰、甚至曾被瓦斯烧伤的矿工们的形象制作成立体的青铜雕塑,安放在北京的王府井大街、上海的新天地、重庆的解放碑,对民众来说,该是怎样的震撼教育?

也许有一天,我们在广州的街头,会看到孙志刚的雕塑作品,无声控诉曾经的恶法;我们在北京的街头,看到无数北漂青年以雕塑的形式昂扬在北京的CBD;我们在深圳的街头,看到富士康工人绝望的脸和令人汗颜的工资单,让我们心生愤怒与同情;我们在重庆的街头,看到不同年龄“棒棒军”的雕塑,他们弓腰微笑着见证城市的生长……

2015年09月09日

英国公共空间里的工人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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