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躺在推车上,即将进入手术室做换肾手术了,仿佛黑漆漆的夜空突然射来一束耀眼的光,让她看到了无限光明的未来。

两台换肾手术、一台换肝手术将同时进行。一个生命消失了,却在另外三个素未谋面的人身上得以延续。仿佛前五百年的祈求都未必可以结一段尘缘,他、他与他,他们之间前世是修炼了多少个轮回,才换来今生这种不是亲人又胜似亲人的缘分呢?就像另一位换肾的家属对我们说的,我们以后是亲戚了。是的,当这三个人从手术室出来后身上都装着同一个人的器官,不是亲戚又是什么。

手术室门口挤满了陪同的家属,五味杂陈用在此时此地是最恰当的比喻:焦灼而忐忑,充满希望又很迷茫。进手术室前先得签下一大堆的不知所云,反正医生指哪签哪。医生例行问话:你考虑了手术风险吗?风险就是后果,后果是什么,是听天由命。人逼到这分上,只有一条路走到黑。我能说个不字吗,千军万马中冲冲杀杀再挤独木桥挤到这。

相比另外两家庞大的亲友团,我方家属只有我和姨妈,未免凋零了些。那两家的家属看到亲人被推进手术室就开始哭个不停,只有在医院工作的我,可能是猛地换了个环境与身份,角色还没转换过来吧,反倒是很平静。是冷漠,是麻木还是冷静,不得而知。早就听说这种手术的排异反应很大,后期费用更甚于换肾费用,那无底洞,我恐惧着……

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初突然得知妹妹病重的消息,听闻她上楼梯都挪不动步了,我未免为自己的疏忽自责,一直以为还有父亲,那片天空自然轮不到我来撑。自母亲去世后,再娶的父亲就住到女方处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退休工资折已经如实上交,自此后只要是和钱沾上边的,父亲都尽量绕行。他可能想着,妹妹那不是还有妹夫撑着吧,再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

当我看到脸色苍白的妹妹有气无力样子,看到她家里油腻腻的锅碗瓢盆,看到她家里布满灰尘的桌椅,多血质型的我又犯了易冲动的毛病,不管不顾的搬到妹妹家照顾她。这一住下来才发现其实妹妹与妹夫早已走到感情的尽头,一段感情走到此,我不好评价谁的对错,但因为我的入住,在妹妹出院后妹夫就趁势抽身而退了。父亲松了一口气:以后妹妹就交给你管了。可这是我一个人可以撑得起的吗,最直接的反应就是自己立马得了乳腺增生——肝气郁结的典型表现。

那是一段怎样昏天黑地的日子呀:白天要忙工作,从上班一直坐到下班,实在内急都是小跑着去的,晚上下班后又匆匆赶往另一家医院换班,妹妹在医院抢救,白天父亲守,晚上我与妹夫轮值(那时妹夫还在尽着义务)。好在继母天天在家做了饭菜送来,这件事上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其实只要不从她那拿钱,偶尔出点力的事继母还是会做做样子的。每天两头跑脚步匆匆中我顿悟:什么是幸福,只要日子是在平常的轨迹里运行,不要像这样颠倒错乱,那就是幸福。如此的简单!

此刻,能坐在手术室门前等待,何尝又不是别人眼中的幸福呢?申请换肾的病人得先到省城医院报名排队,然后回家等候召唤,有如以前等待皇帝翻牌子的众位宫嫔,今儿个翻到你的牌子了,马上放下手中所有事宜,不惜一切代价(特指春运时),立马赶到省城等待宣诏。前面无数次的往返,均是满载希望而来,均是失落而回。一走廊满满的都是来听审判的,人虽多,声音却很静。除了几个老油条偶尔说上几句笑话,其余的人都是心事重重,沉默不语,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那眼神是让人凉到心里的,让你看一眼就再也不能抹去。只有护士来宣读结果时人群才有稍微的骚动,几十双充满渴求的眼神全集中在护士的口型上,听护士轻启玉齿,宣读圣旨,然后一个家庭的命运从此改变,于大多数人只不过是颗流星划过一下天际罢了。先看血型,若血型相同再进一步筛选,各项指标都吻合的那个就等于中了个头奖,要用欣喜若狂才配得上当时的心情。这一走廊的人是怎样入选的呢?一般是每个血型通知三个人(不包括特殊血型噢,特殊血型的能换上的可能性极小),四个血型就是十二个人,再加上陪同的家属,走廊里就自然满满当当的了。接到通知了的都是入围了的,入围了又怎样,里面有来后三年还没配上的。听闻有两位在一起做血透的,同时在同一家医院报了名排队,其中一位呢隔三差五就会接到电话去配型,另一位电话都没响过。纳闷的他索性随同接到了电话的病友一起上了趟省城。医院的某某问他,你医院有熟人吗?没有。你法院或省厅有熟人吗?也没有。那你还来干吗!他就不知道别人连打通知电话的那位护士都打点到了,要开窍噢,这个可没人会告诉他。现在你知道此刻我虽然坐在重症移植病房前,内心确实是多么幸福吧,当然,前提是我暂时不要去想手术的巨额费用。

几个小时很快过去了,手术室先推出来的是一位男的,那双方的家属同时蜂拥上前,这边的女儿嘴里叫着爸爸,那边的女儿嘴里也叫着爸爸。爸爸也有抢着认的呀。换肝的病人姓付,换肾的病人姓李。只听见小付气愤地对小李说:这明明是我爸爸呀!旁边小李的母亲偷偷扯了扯女儿的手,估计是发现女儿认错人了。病人很快被推进了器官移植室,门随手就关上了,家属仍在外面隔着门使命地往里望,好像有放射科X光机的透视功能似的。不一会,老李也被推出来了,老婆女儿还有三姑六婆的一大堆人都围了上去,他老婆眼睛红红的,大声叫着老公的名字,观察他的反应,女儿叫了一声爸爸就眼泪叭啦叭啦直掉。事后我问她哭啥,她说不知为什么,一看父亲那个样子就忍不住想哭。妹妹还没出来,我未免有些急躁起来,不会有什么事吧。等到妹妹终于被推出来,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好好的人走进去的,出来时身上插满了管子,母亲若在世看到她现在这样子不知有多心疼。好在妹妹在我们的呼唤下可以眨巴眨巴眼睛,这让我顿时放下心来。(其时妹妹那时麻醉根本没醒,我们纯属是自我安慰)。

清晨,医生还没上班,候诊大厅已是人头攒动,电梯门口也是人满为患,有保安在维持秩序安排队伍一批一批上,出来一批人,马上涌进去一批,人人都拼命往里挤,然后理直气壮地对站在靠门的人大声吆喝,超载了,下去一个,再下去一个,自觉一点哟。没有谁想到要照顾一下老弱病残!我们好不容易挤上电梯到达病房,付姓病人的主治医生早早就查完了房,付家的家属找到医生时,他居然会停下脚步,态度和蔼又耐心细致地向家属交待病人目前的状况:可以送点米汤什么的进去,下午再送点果汁。临走时他特意嘱咐了一句,说护士们也很辛苦,你们买点水果慰问他们一下。付家的家属高高兴兴地到重症室里把病人的专用碗拿走了。

我学付家也按响了重症室的门铃,一个实习的小护士出来询问情况,我说肝移植的病人可以喝米汤了,肾移植的病人应该也可以了吧。护士说医生没写医嘱。我又匆匆找到正在查房的主治医生,主治医生说可以,你们等会就可以送米汤来。激动的我赶紧又跑到重症室敲开了门,一位护士狠狠地训我,敲什么敲,拿碗,什么碗,没有碗,砰……门关了。我再按门铃,出来一位实习小护士,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并加重语气说是医生交待了的。小护士态度倒是不错,进去了一下,出来说没见医嘱。于是我再次返回找到医生,医生这才进重症室补了两位肾移植病人的医嘱,医生出来时我跟在后面问妹妹的情况如何,他脚步都没停一下,嘴里回了句还好就继续查房去了。人家这么忙,我确实不好多问。再后来,我才知道付家的主治医生其实与付家熟着呢,不是一般的关系。

等到送完病人的米汤,想到医生刚才的提醒,这才察觉前几天忙于关心病人的事,确实疏忽了一些环节,怪不得重症监护室里病人的开水都要家属打,还专挑不靠点的时间。三家人一起赶紧凑钱买了些水果、牛奶送到重症监护室,说大家辛苦了,一点小意思。护士们的态度立马好多了,皆大欢喜。

为了节省开支,也方便彼此有个照应,我们三家拼房。病人的营养餐一起做,一起送,开水一起打,护士看着好奇怪,这三家行动太一致了。妹妹转出重症监护室后,三个病人又安排在一个病房。姓付的说当时在重症监护室里,难受得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妻子指着他的伤口说你这里装的是奔驰,千万死不得。是呀,姓付的自己本身是一名医生,来做手术的费用和我们家一样全是借的。只有姓李的早年在商海创下了一些家底,是带着充裕的资金来做手术的。姓李的妻子是开了车来的,他女儿和妹妹也各自开了宝马车来,经济实力可想而知,只要可以救命,钱就是一个砸字。不像我们家,父亲一天好几个电话,却从来不提钱的事。压力之下,有天夜里我没扛住,与朋友电话时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我问妹妹当时在器官移植室的情形,她说当时躺着确实很难受,但想想熬过几天就好了。我望着她有些恨恨的:你躺在重症室里,知不知道我在外面为钱的事焦头烂额的。她好比一个正在溺水的人,求生的欲望让她不管不顾,而这种不管不顾直接影响到了我的底线。其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有底线,只是底线不同罢了。想想后期抗排异巨大的费用就压力山大,我也曾怨恨妹妹不满足于做血透,硬要去换肾。恰似那贫家的大学生读完大学不急于找工作解决家里的困难,仍然要继续去读研究生。以前国家没免费做血透时,想做血透都是一种奢侈。现在可以免费做血透了,又要换肾折腾的人仰马翻。唉,我在埋怨父亲自私的同时,自己又何尝不是同样的自私。

听妹妹说电话可以送进移植室时,原来一起做血透的病友们把电话都打爆了,大家纷纷打电话询问换肾的事宜,怎么联系的医院,托什么熟人找到的医生,怎么找的肾源,手术情况怎样,还有换肾前后身体的变化,就像是一澜死水被人扔进了一个小石块,荡起了一圈圈涟猗,血透室里的每一个病友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原本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妹妹的成功换肾让他们也想尝试另一种人生了。

世间种种,其实只是一个钱字在翻云覆雨,好在,除此之外,我看到还有爱。说到这个,我不能不提一下父亲的老同学郭伯伯和江伯伯,就是他们,在听说妹妹的病情后,给为着费用犹豫不决的父亲打强心针,并主动帮忙奔走。还有妹妹单位的领导,给了妹妹经济上有力的支持。甚至离异的妹夫在得知手术费用紧张的情况下也送来了几千元。我身边的朋友听说这个事后,有刻意回避的,也有主动来帮助的,一场病,大浪淘沙般,立马淘汰出了金子一般的友情。

后来,父亲和继母亲自上省城来看妹妹了。继母对姨妈说你辛苦了,你要是不来照顾,我也会上的。我想她可能是记性不好,忘记妹妹做手术时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打过,反而是邻居看到先行回家上班的我细致地询问妹妹手术情况,打心里为妹妹手术顺利庆幸。再后来,妹妹开始了每周一趟省城复查的旅程。随着情况的稳定,复查的间隔时间会越拉越长,三个月以后就每二周去一趟,半年以后是每个月去一趟,逐渐减少跑省城的次数。我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幸福地享受每一天。

2015年07月31日

换 肾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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