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芬

那是夏日的一个傍晚,在生活的谷底攀爬许久,遍体鳞伤,心情寥落,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繁华闹市区,繁华是别人的,对于我,则有点坦塔罗斯式痛苦:仰取果实,变为石块;俯饮河水,水即不见。呵呵,我的心里,肯定在众人汗蒸之时,仍挂着一层厚厚的冰。

那是一间位于大型市场地下的小书店,小得几乎被这个城市忽略,我并未指挥我的双脚走进去,神思恍惚的,就站在了一排书架前。地下,登时阴凉,墙角还有空调不停地吹,反而抚摸那一个个书脊的时候,胸口那块有了点温度。

一缕熟悉也陌生的体味,隐隐地敲打着嗅觉。那是男性身上流汗过多,又与衣物工具等浸濯后的混合味道,直说吧,你在夏日坐过绿皮火车吗?就是车厢里那种编织袋、农具以及汗水混合的特有气味。对于我平时所处的那个公务员圈子,这味道无疑来自陌生的潘多拉星球。

张望一下,几尺之内,一个农民工模样的汉子,手捧一本书,静静地读,我被那一种静的气息瞬间惊吓。如果不是为了表达需要,我真的忌讳用“农民工”这个称谓,这三个字暗含着地位与阶层,这个特殊的人群往往代表着某种微妙的暗示,敏感而卑微。若在平时,一眼之后我就转身了,可此时他手里那本“故宫藏品”让我转过的头复又转回。往他正读的页面扫一眼,竟是古色古香的梅兰竹菊。他的脸上,难掩的疲惫,却也难掩的沉凝、淡然,一件汗渍斑斑的圆领衫,隐约着蓝色,却已难辨,一件平常制式咖啡颜色的短裤,附着土迹泥浆,裸露在外面的肢体散发着油亮的古铜色,头发蓬乱着,有被汗水反复浸泡的盐瘢,双手粗黑,不用想象,手心的厚蚕肯定脱了一层层……此刻他却僧人禅定般,如苏巴朗笔下的圣弗兰西斯,有一种天真而肃穆的神情,庄重,投入,从容,专注,他就那样依势斜倚着,书虽遮了半个脸,却挡不住与他那身衣着不相衬的清雅气息,眼睛里的痴迷像一个梦。

这确是一位农民工。年龄?真的看不准,这有别于都市女人令人难以猜测年龄的美容术,繁重的体力劳动将他的年龄一并模糊,30岁?40岁?我能想象几个小时前,他尚在附近某个工地上挥汗如雨。在我的常识里,此时他应瘫卧在工棚,享受那可怜的歇息时光,再奢侈些,则应是扑克象棋或街头闲逛吧,至少,书店不是他们经常光顾的地方——这样说绝无他意,实因过于繁重的体力支出使人对纯粹的精神领域难以企及。一个汗气冲天的农民工,凝神捧读,且不是通俗意义上的口袋书,而是如此古雅高深的艺术藏品,这风景,在世人眼里无论如何难以协调,在我眼里也很难在瞬间将二者统一。

我让这幅画在眼里定格,不但转回了身,还停住了脚步。他那斜倚的姿势令我注目。就在此时,他调整了姿势,放下手中那本,又从书架中抽出一本魏碑,又以同样的姿势翻读起来。我在他一侧,他却如入无人之境。

“请问,你喜欢画画吗?”我拼命忍受着他身上的味道,尽量靠近他,忍不住问他。

显然太过意外,他微怔,尝试着与我对视。可以想象,离开艺术的梦幻世界,终究唤醒了他的身份意识,是的,他有些自卑、羞赧,随即答,“小时候学过一点。”我鼓起勇气,“请问,我是初学者,应该读哪些书?”他并不看我,抬臂向墙角一指,“那一排应该有你该读的。”我转身时微微的错愕:他是常客?下意识(也许有些故意)地,我随手抽出一本人物素描,又回到他面前,“请问,你看这本适合我吗?”他扫一眼,认真地说:“你应该从几何图形学起。”说罢,复又默然。

我转回墙角,挑了这本《石膏几何体》。那一刻,我微微的惊悸,更加印证他并非粗浅伧俗之人,深度和严谨一目了然。我拿着书,心中油然一种敬意。可是,待我回到那个位置,正待与他交流这本书,抬头,却空空如也,就像那个地方,从来就没有站过那样一个人。

问书店服务员,漠然摇头。

手里捏着那本书,望向书店出口,仿佛他刚刚从那个通道离开,努力搜寻着一个身影,目光有些不真实,那特殊的气息仍在那里丝缕萦徊着。

我站在原地,怔怔的,很久。心却平静、沉实了许多。危墙之下,犹自不坠,该是怎样的金石气质?平时,我总是习惯于无限放大自己的不幸,而此刻,我最想对那个梦幻般的背影说:你比我富有……

傍晚,路过一个新住宅区的临街商铺,发现那里入驻了清一色的房产中介。它们名称不同,有“置业”的,有“管家”的,有“置换”的,但路人谁也不怀疑它们的“中介”功能。1930,有的已经下班,大门紧锁,有的依然灯火通明,三三两两的员工或在电脑前,或站在门外聊天。我就在这一家门前停下脚步。

玻璃门里面,店面并不大,前厅只有20平方米,厅中间还立有一根硕大的石柱。灯光是那种亮亮的青色,隔了有色玻璃,从外面看上去显得半明半暗,总之不再耀眼和张扬。

吸引我目光的,是他们的全体员工——十多个男男女女,围坐成一个半月形,听一名站在前面的男子讲着什么。他们面前竖起一块白板,我从门口向里看不到正面,但可以看到那名讲课的男子不时地在白板上写写画画。

男子讲什么,我根本听不到,也无意去听,引我怦然心动的,是十多个青年男女,他们的神态和表情。他们听得认真,也偶有两个挨坐的女孩头碰在一起交头接耳,但很快又恢复听课状态。他们眼睛明亮,单纯,无星点杂质,重要的,是有希望,仿佛随时会点燃什么。在我看来,那么生动。

我站在门外,心忽然被触动。

如果不是担心有偷窥的嫌疑,我希望继续“听”下去,尽管我听不到一个字,也不知晓讲课的内容,但却知道,有一些梦想,挂在夜幕中,蓄势待发。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这家小店,如一粒尘埃,谁也不会回首打量它。它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寻找着自己的存在感。

很快,夜幕包围了这些散发着装修味道的门店,路边新植的香樟也被蒙上一层朦胧的青色,路灯适时地点亮了,汽车呼呼地疾驰而过。正是饭后时间,周围散步的人陆续走上街头,星星在头顶闪耀。小区上空是一条重要航线,一架接一架的飞机,飞走,又飞来……

想起近一年来我的手机经常接到房产中介打来问“是否出售、出租、抵押”,也常听邻居抱怨私人信息被泄露。后来人们盛传,是物业公司将业主名单卖给了各房产中介。我也曾与邻居一起义愤填膺,愤愤地摔过电话,声色俱厉地斥责对方。可这一刻,站在门外的我,就那么宽容了他们:创业的初始,不规范不规矩不按常规出牌,甚至打一些政策的擦边球,是否也应给予弹性地谅解?

要知道,他们不知被生活教训过多少回。

那些男女,一脸的青涩,美其名曰质朴,其实就是刚进都市的懵懂。虽然他们整天过手那些动辄百万甚至千万的豪宅,甚至也会在网上体验年轻人的一应时尚:美食,华服,名车,但现实中,他们也只配远远地观望。尽管,男孩希望邀请女友坐在西湖天地里优雅地品咖啡,女孩们也引长了脖子等待。他们一起等待那盏生命中的阿拉丁神灯。

凭着某些直觉,我断定他们并非本地人,至少,来自附近的郊区或乡下。

一个男孩生得几分人才,被某白富美相中,男孩坚决拒绝:我不想省略奋斗的过程。

这也是许多电视或报纸的常见画面。这些年轻人,刚刚走进都市,面对高阔的天空,也曾茫然、恐惧,但是他们也懂得,有些过程,是生命的必须。神,也有出问题的时候。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小店面,就是远方了,他们怀揣梦想,来到一个个远方,为什么不呢。

浏览一个80后的博文,他与新婚妻子商量买房子,尽管远远躲开了闹市,位于郊区的偏僻一隅,房价依然高得令他怯步。他和妻子挤在狭窄的单位宿舍,每天仍以俄罗斯撑杆跳名将伊辛巴耶娃的姿态,为着位于高处的面包和一切,一次次跳起。

我甚至在想,也许那个讲课的男子,正在面授与许多潜在客户沟通交流的机宜,也许明天我接到的电话,就来自这个夜幕中青色灯光下的培训。而此刻,我强烈地想要祝福他们!因为,我也曾这样年轻,也曾青涩地懵懂,也在风雨泥泞中踩踏,甚至,我也遭遇过比我的言语还要疾厉的轻慢,关键还是,我也一样有过这个七彩的梦啊。

有了这夜幕下的憧憬,终有一天,他们的梦想会盛放、高扬。

他是一名保安。几年前我在清华大学进修时,他与班里刘同学打得火热,几乎成为全班同学的共同朋友。

这个班的学员来自市直各机关,个人履历的“职务”一栏里,最低也填着什么“长”。能受到“长”们注视的保安,总该有些与众不同吧。

我没见过这位保安,也不曾问起他的名字,所有关于这位保安的印象全部来自刘同学的叙述。有两点很清晰,他供职于经管学院,河南人。其他,诸如高矮,胖瘦,内向,外向,器宇轩昂相貌堂堂,还是貌不惊人沧海一粟,一切的一切,只好凭经验去想象了:大街上,单位门口,随处可见身着各色制服的他们——几分兢慎、几分谦恭、几分粗野,当然有时也流露几分呆懦的年轻后生。

身边的保安如过江之鲫,即使每天碰面,却没有一个让我牢记和怀想。唯有这个不曾谋面的保安,一遍遍地放大在我的想象空间。

  他是一位听讲座的保安。

  不仅如此,他还与我身边的人成为莫逆。

  “那个保安经常听讲座!我掌握的许多讲座信息都是他提供的。”此话出口,刘同学是带了感情的,他虽然没有描述保安的外貌,我却捕捉到许多关于他们之间交往的一些具象信号:他们互留了手机号码,他们成为了朋友,他们经常交流讲座心得,每当经管学院有高端讲座,那位保安就会通知刘同学,潘石屹、李开复、唐骏、江南春等,这些讲座需要凭票入场,有时紧俏到一票难求,但是有保安在场,情况总是可以变通,不仅刘同学进入,且总能带进我们班里的几个同学。

无数个夜晚,听讲座成为这个进修班的一道风景,而能够听自己追寻已久的讲座尤为不易。刘同学说,在清华期间,如果待在宿舍里超过三个小时,他会油然一种罪恶感,十分自责地认为自己浪掷光阴,于是四处寻找讲座信息,他就是骑上自行车满学院转悠时结交这位保安的。他们经常一起听某个讲座,这时,我忽然想到,保安也是有业余时间的,那么,他们的业余生活:电视,逛街,恋爱,聊天,扑克……

这位保安选择了听讲座。

他是否准备一支笔,一个笔记本呢。我想会的。他与我们一同坐在教室里,除笔、笔记本,还应带了一件东西——梦想。

一个选择听讲座的保安,怎么可以没有梦呢。也许他的梦还有几分缥缈,只是远方天际的一个模糊轮廓,一个尖尖小角,一个毫无来由的冲动,但是这梦具有无限的发酵功力,他相信达官显贵照样制造龌龊,寒门柴扉却也吞吐天下。只要梦在。

  如果是下班时间,他应该换上便装的吧。于是,我们听的某次讲座,身边的小伙子是否就是这位保安?下意识里把他当作了一名青涩稚嫩的大一新生,那又如何?来到教室的方式可能不同,听完讲座的归宿也差若天渊,大学生们回到自己整洁体面的学生公寓,他要回到哪里呢?简陋租屋里,窄仄的床板,破旧的衣被,孤零零的饭盒牙具,共用的卫生间,北京真大啊!大得渺茫,霓虹明灭间流淌着多少人间的艰辛与温暖,置身其间,时而会有一种忧伤梗壅,可是,清华大学附近的这粒包裹着一名保安的“胶囊”,却是真实的。那张摇摇晃晃的写字桌告诉人们这间小屋的卓尔不群,桌上的笔和笔记本更是忽闪着一层年青的梦影,这梦是欢快的,激越的,写满无限憧憬,断与忧伤无缘。简陋,又有什么关系?不能一同起跑,却可以一起造梦。

卿虽乘车我戴笠……身边几乎挤满了重量级人物,香车宝马,名号震天,他暗自抑下卑微,只留淡定与砥砺。

一年后,我们的进修结束了。刘同学与保安的告别场面不得而知,只是回到工作单位的刘同学,心仿佛丢在了清华。一次他向全班同学宣布:利用每年的年休假回清华听全天候的讲座!

只要想做,有什么不可呢。我却暗想,这是否与那位听讲座的保安有关?刘同学再回清华,保安安在?他将拥有怎样的“后来”?

无疑,我想知道这一切。又分明祝福着这一切。

前几天听朋友反复播放一首张国荣的老歌,后来才知叫做《春夏秋冬》,生涩的粤语加上不成曲调的韵律,不悠扬也不明快,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可是当我澄清那歌词时却被击得一塌糊涂,“秋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秋风即使带凉亦漂亮……冬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冬天多灰我们亦放亮……”不知怎的,在这罂粟般的迷醉里,想到的竟是这位保安,没了歌词里隐约的感伤,剩下的,已是一份嘹烈与轩昂。

遥想这位保安,我们理应对他说:人生该很好,梦若尚在场。

2015年07月24日

人生该很好,梦若尚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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