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全仁   李禄胜

农民工城市融入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历的最深刻的社会变革,涉及人数最多、覆盖面积最大、持续时间最长、涉及领域最广、影响程度最深的社会现象。对于农民工融入城市这一过程来说,经济融入是一个首要问题,相比之下,农民工进城后,在获得了比农村更高的收入后,并不表明他们对城市的认同,当他们来到陌生的城市后,不仅意味着进入城市的地理空间,还意味着进入城市的社会空间。从进入城市的那一天起,就面临着语言的适应问题。

农民工作为城市的外来人员,由于承载着与城市不同的文化背景、语言适应、经济模式、生活方式等诸多差异,要想融入城市,必然会受到不同层面的障碍和阻力,各种因素的困扰,使农民工在融入城市的过程中,自己的思想意识和行为举止也在不断地与城市文明熏陶进行着交替、矫正和博弈,因此,语言同化是农民工城市融入的重要表征。语言同化有利于农民工融入城市的社会主流,有利于以积极的心态弱化城乡差距,剔除“身份标签”、“地位标签”和“城乡标签”等自我感受中的不对等性,从自身做起,自觉地拉近与城市的距离,主动地融入社会。

福建是宁夏政府有组织劳务输出的主要省份,是闽宁合作、对口帮扶的沿海省份,在宁夏有组织输往福建的农村劳动力,主要来自于宁夏固原市各县区。

宁夏面积虽小,但不同地区的方言差距十分明显,尤其是灌区与山区的方言差异则更大。山区方言以固原市为代表,去年年底,在福州市的某企业,按照计划,瞄准目标人群,我们有针对性地采访了来自固原市隆德县的老乡,他们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或操着一口别扭的普通话与我们进行了交谈。

被采访的三位农民工,有着不同的学习经历、生活阅历和成长过程。王永强对普通话缺乏认同感,没有认识到学习普通话的真正意义。不是学不会,而是压根儿有着抵触情绪。同时,听不惯城里人的说话语气。虽然他言语有时过于偏激,但也使我们看到了农民工进城语言融入的难度。然而,在每天的生活历练当中,他认识到了普通话的重要性。何志祥由于学习环境和生活背景的特殊性,不仅是这次采访中能说一口流利普通话的典范,而且也是许多农民工语言融入的佼佼者。职业学院毕业后他进了企业,作为在这个城市长大的青年人,是真正的新生代农民工,在他的身上体现了许多“新”的东西,如新思想、新观念、新行为、新潮流等。徐进峰对方言与普通话的思考及解答让我们看到了进城后的不同人群对语言的不同认识,农民工进城后语言融入是一种自我心理认同过程,是找到情感归宿的途径和内在的精神需求,也是农民工自身建设不可忽视的重要方面。

 

王永强融入城市的语言纠结

 

王永强48岁,他在企业干的是一些苦力活,由于年龄大,进城后在语言交流方面遇到了障碍。

访谈者:您好!听说您进城后在语言方面遇到了障碍,能说说原因吗?

王永强:因为我说话人家听不懂,要我说什么普通话。我不会说,就是会说我也不说,咋的?中国那么多伟大的人物,谁说普通话来着?毛泽东说湖南话,邓小平说四川话,怎么从来没人说听不懂。他们瞧不起乡下人,并不是说明我讲的话他们听不懂。

访谈者:城里人说话,您能听懂吗?

王永强:不就两句“二杆子话”吗,有啥听不懂的。广播天天听、电视天天看,那些播音员,哪个不比他们强?人家那才叫普通话呢。有些所谓的城里人,说话让人听着就难受。特别是那些小青年,“再见”就“再见”,还偏要说“拜拜”。

访谈者:看来您的语言障碍,不是口头问题,而是心理问题。您进城几年了?

王永强:一年。去年收完小麦,农闲了,我见别人都出来打工,我也就跟着朋友出来了。起初,我担心找不到活,或者活儿不好干,没想到说话竟然成了大问题。我说了大半辈子话,在这里还要我学什么普通话。我又不是孩子,怎么学嘛!

访谈者:前几年为啥没出来,一直没有农闲过吗?

王永强:前几年种的地多,孩子又小,我和老婆是家里的主要劳力,耕地、播种、锄草、施肥、收割、打碾,另外,家里还养了牛、养了猪、虽然不是一年四季都忙碌,而是家里离不开人。想出来,根本腾不出身来。

访谈者:现在种地少了吗,为什么?

王永强:少了。我原来种着近30亩地,十年前退耕还林还草,将十几亩山地种了树和草;去年又将七八亩地交到村里搞了“土地流转”,每年每亩给几百块钱,地就不要我们种了,由别人连片种植。还剩六七亩地,自己种一点口粮,一收完地里的农活就闲了。

访谈者:您刚来城里,语言交流有障碍,这很正常。万事开头难,语言交流有个适应过程,过几年就好了。我们农村讲“入乡随俗”,来到城里就要适应城里人的生活习惯,包括对语言的学习习惯。

王永强:城里人有什么好学的,你看那些小子们,张口“妈的”,闭口“妈的”,说话满嘴喷粪,比狗屎还脏;你看那些女娃娃,恨不能把什么都亮出来,说话“然后”“然后”的,比抹布还啰唆,我才不学呢。

访谈者:要在城里打工,您就要学会和城里人打交道,和他们交流,不学怎么行?再说了,说脏话的人到处都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城里人也不例外,但说脏话的毕竟是极少数人,你要看主流,任何地方都有方言,如果所有人都和你的思想一样,都说方言,对方都会听不懂的,如果都说普通话,不就把你听不懂的问题解决了吗?尽管你的普通话说得不好,但总是向着大家都能听懂的目标在努力吧!

王永强:无法交流就不交流呗,就当我是个哑巴。只干活,不说话。

访谈者:不知您听过这样的话吗?“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是孔子《论语》里的话,说的是三个行路人里,其中就有值得自己学习的老师。不仅要学习别人的优点,而且对别人的缺点,也要参照自己的情况加以改正。它表明了一种极为谦虚的学习态度。您对城里人的不良习惯有看法,我理解。但您不能只盯着别人的短处,您还要看到别人的优点,学习别人的长处呀!

王永强:城里人有什么长处?我怎么没看出来。

访谈者:您应当将目光盯在大多数人的身上,去注意他们,就会发现城里人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例如:注重形象,说话文明,讲究卫生,遵守秩序,维护公德等等。常言道:“处处留心皆学问”。如何摆正自己的心态,正确看待别人,也是一门学问。城里好多人语言很文明,普通话很好,您要向他们学习。

王永强:您说得对。城里人也好,乡下人也罢,他们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不足。我在乡里口无遮拦,说惯了,有些话不太文明,我承认,但要一下子改过来,我还真不知道用什么词儿来代替。特别是发音,电视上人说,城里人说,听着挺容易的,可自己一张口,味儿就变了,只觉得舌头在嘴里胡乱地搅,发着连自己都听不懂的音。想飞,连跑都忘了。我不由恨自己,也恨城里人。我索性不说普通话了,并给自己找理由。

访谈者:真是难为您了,年龄大,学习普通话的确有难度,好在普通话您并不陌生,只要坚持学就一定能学会。即使学不好,别人也能听得懂,这也是社会的文明进步,再说了,学说普通话对您在城市工作、生活和交流都有帮助,能起到很大的作用,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王永强:听您这么一说,还挺有道理的,我会努力的。

  

何志祥在语言交流上顺风顺水

 

何志祥22岁,从小在福州长大,职业学院毕业后就去了企业上班,语言上已经融入了城市,其个人身份是个“准市民”。

访谈者:你好!来这里上班的人,都称你是“翻译家”,是什么原因呢?

何志祥:那是他们开玩笑,我哪里是什么“翻译家”呢。老乡刚来南方,说的都是家乡话,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土话”或“方言”,尤其是一地“方言”与另一地“方言”交流时,大家都是一头雾水,相互听不懂,我作了一些解释,或把对方的意思“翻译”给他们。因此,他们就叫我“翻译家”。

访谈者:听得出来,你的普通话说得不错,你是怎么学的呢?

何志祥:我从小就跟着打工的父母在城里上学,从小学到高中毕业一直都在城里长大,适应了城市的生活,另外,我经常参加学校举办的各种文体活动,也参加过几次普通话演讲比赛,我还得过学校普通话大赛的二等奖呢。平时我也特别注重普通话的发音,利用看电视时间,我还跟着播音员说话的语速和声音练习,甚至城里的人也比不上我的普通话发音。我对学习普通话坚持不懈,始终没有放弃过。记得有一次回老家,我说普通话,老家农村有些人背地里还说我是个“二杆子”呢。

访谈者:听你这么一讲,我还真的佩服你坚持不懈的毅力呢!那你对家乡的方言熟悉吗?接触的多不多?

何志祥:我对家乡的话非常熟悉,从小到现在一直就在父母身边,上学时间在学校,放学后的时间和节假日都在家里,在家里父母亲说的全都是老家的方言,我和父母交流时,尽管我说的是普通话,但父母都用方言和我说,寒暑假回到老家,听惯了家乡人的话,对方言了解得更全面,理解得更深刻,在老家的日子里,我也就自然而然的融入到了农村人的生活当中,有一次我在老家待了四十多天,竟然忘记了自己是“城里人”,也忘记了自己会说普通话。

访谈者:你如何看待方言和普通话?

何志祥:我们国家幅员辽阔,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与整个欧洲的面积差不多,欧洲40多个国家,语言都不相同,可是在我们国家只要说普通话,走遍大江南北,人人都能听得懂,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但我们国家面积大,各个地方的方言千差万别,宁夏是全国最小的省区之一,就拿宁夏来说吧,东西差异大,南北差异更大,银北地区(宁夏对银川及其以北地区的习惯叫法)的人对宁南山区(是对宁夏南部山区的统称)的方言也似是而非,更何况我们从宁夏南部山区来到了福建,偌大的一个中国,如果我们人人都说方言,那我们不就无法沟通了吗?因此,学习普通话对我们的工作和生活非常重要。

访谈者:你现在回宁夏老家还说普通话吗?

何志祥:有时说,有时不说,这要看说话的对象。

访谈者:为什么?

何志祥:和我同龄人在一起,就说普通话,他们大都是高中毕业的,都能理解,我也都能接受,有些朋友受到了感染,也自觉不自觉的跟着我说普通话,他们都觉得很正常。但与一些长辈,比如我的叔叔、姑姑、姨姨、婶婶辈分的人,尤其是我的爷爷、奶奶辈的人则完全是用方言交流的,这叫入乡随俗,同时,他们也觉得说起来比较亲切。当然,我在长辈们跟前说普通话时,他们也不反对,都能听得懂。

访谈者:按理说,我国实行改革开放30多年了,农民工外出的也不少,可以说他们已经见多识广,对普通话习以为常了;加之中小学要求学生都说普通话,并且还开英语课,“外国话”也都学了,怎么农村对普通话还有那么严重的偏见呢?

何志祥:这几年农村人的思想观念有了很大转变,特别是青年人。但是几千年形成的民俗习惯,要在几年、或者十几年将它改变是不可能的。中小学虽然说普通话,但农村的学生他们在课堂上用普通话,课下都说方言,回家更不用普通话和父母交流,实际上,只要离开了学校,就把普通话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至于英语,在家长看来,它只是学生的一门课程,日常生活中谁也不用英语说话。坦率地说,学生虽然学了几年的英语,可真正能和外国人面对面交流的有几个呢?就连英语老师也无法与外国人直接对话;农民工在外打工时学说普通话,可一回到家乡谁也不说,仿佛这已是“约定俗成”。因此,方言在农村仍然是主流语言,在家乡说普通话被当成“二杆子”就不足为奇了。

访谈者:你父母会说普通话吗?

何志祥:会,他们遇到老乡或者下班在家里都是方言。在外面交流时,就用普通话,但总脱不了“土话”的味儿,甚至操着一口重重的方言,别扭的与人交流。

访谈者:对语言的学习还是年轻人适应快,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当“翻译”的呢?

何志祥:两年前吧。那时我来公司不久,当时招了一些新工人,其中就有我的老乡。我们老板人很好,他在工人面前从不摆架子,平易近人,喜欢和工人交流。他不仅普通话说得好,还会说好几个地方的方言。他与哪个地方的工人交流,就用哪个地方的方言,尽管说得不是多么地道,但也使工人感到亲切。我的家乡话,老板则是一点都听不懂,于是我就当起了“翻译”。有一天,老板和我刚来的老乡谈话,老乡的方言就把他难住了。老板问:“质量能保证吗?”我老乡就用浓重的方言回答:“老板放心,我们干活从不胡日鬼弄棒槌。”这句回话老板就不懂了,我就立马解释我老乡的意思是“我们干活从不捣鬼,一点也不马虎,很认真”。老板也乐了。

访谈者:方言的确有极强的表现力。你对家乡话理解透彻,可以当翻译。

何志祥:您过奖了。因为我一直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在家里父母都是说方言,我也就说方言,寒暑假经常回老家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我能深刻体会到家乡方言丰富的内涵,的确“方言不可小觑”,但普通话是我们民族大家庭相互沟通的桥梁。

 

徐进峰对方言与普通话的解读

 

徐进峰35岁,高考落榜。打工期间经常读书学习,坚持写读书笔记,是农民工当中大家公认的知识分子。

访谈者:你好,听大家说,来这里的老乡当中,你知识渊博,经常看书学习,是老乡中最有思想的一位,我们今天特意找到你,耽误你一会儿时间,请你谈谈,离开家乡到城市务工,在语言融入方面,你对农民工有什么看法?

徐进峰:农民工进城的语言融入问题,说到底就是方言与普通话的问题。因为城里人说的是当地普通话,农民工说的是家乡方言。就语言而言,要让农民工真正说一口地道的当地普通话,这是很难的,因为农民工的流动性很大,今年在福州,明年说不定又去了广州,三五年后说不上又去了新疆。所以说,如果大家都说普通话,谁都能够接受,即使发音不标准,但谁都能听懂,也八九不离十。

访谈者:你认为普通话的长处是什么?不足在哪里?

徐进峰:普通话的长处一是悦耳,发音非常好听;二是规范,语音、词汇、语法都有一定的标准;三是简明,很干练,毫不拖泥带水;四是表现力强,能在不断的变换中表情达意;不足的地方是词汇没有方言丰富,老乡和老乡之间交流起来没有方言那样给力。

访谈者:你认为方言的长处是什么?不足在哪里?

徐进峰:方言是不同地区的“土话”。它的长处:一是内涵丰富,能描绘事物之间的多种形态,细致入微,能真实而准确表达各种复杂情感。二是形式多样,不同民族,语言不同,例如:藏语、维语、蒙语等;不同地区,语言不同,例如:闽南话、上海话、东北话、青海话,等等。不足之处是方言具有典型的、强烈的“地方特色”,是“土特产”,比较繁杂,难以掌握。

访谈者:你对农民工学习普通话,怎么看?

徐进峰:首先,我国是个多民族的国家,加之各地方言千差万别,语言不通,人们很难进行交流,汉语是世界上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也是联合国的工作语言,汉语是通过普通话来表达的语言形式。农民工要消除方言障碍,就必须学习普通话;其次,普通话是我国的官方语言,城市作为人口聚居地,也是人口流动量最大的区域,随着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人类的文明程度也会快速提高。农民工要想融入城市,成为真正的城里人,不仅要懂得普通话,而且要会说普通话,要用普通话和人交流,这是社会文明进步的必然趋势。

访谈者:农民工进城是个大趋势,在语言融入方面,你认为政府层面应该怎么做?

徐进峰:城里人要敞开胸怀,善于接纳农民工。建议政府在农民工培训项目上,将普通话作为一个重要内容或作为一项要求,让农民工认识到学习普通话的重要性,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接受,从个别认可到普遍认同,最终提升自己在城市融入过程中的能力和层次。目前,对农民工的培训项目很多,但都是针对技能方面的,谁也想不起来把语言培训纳入计划,我想,政府或公司在农民工培训项目上,至少应该把语言融入作为一项要求加以引导。

 

如果将人们的思想、情感比作流水,那么语言就是通水的管道;普通话是不同民族不同地区的人们用来进行思想和情感沟通的桥梁。农民工要融入城市,必须学好普通话;物质性的融入奠定了农民工生存需求的物质基础,精神性融入要建立在物质性融入的基础之上,是对生活满意度的提升,是对农民工不被歧视的“表面感受”,要把这种“表面感受”上升到被尊重的自我实现的精神需求,需要农民工在完成地域空间的变化后,逐步实现从社会角色的转变到精神空间的迁移,由“表面感受”过渡到内化城市价值观念,获取心理认同,找到情感归宿。总之,语言融入是农民工城市融入的一种内在的精神需求,也是农民工自身建设不可忽视的重要方面。

2015年04月15日

农民工城市融入中的语言障碍及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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