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工业大学软件学院 杨达森

小林,贵阳市人,家里独子,高职学的是化工,毕业后在一家化工企业工作。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在不停地换房东,他的经历不是太复杂,但有些味道。

    地下室主管大婶

:你的第一个房东?

:也不算是房东吧,第一个接待我住宿的,是个公司招待所的主管大婶。大婶是下岗工人,一口东北方言,人倒是挺热情的。

:住招待所?刚来北京,你挣不了多少钱吧?

:嗨,当时我每月才挣二三千块钱,当然得找最便宜的了。我说的那个招待所在地下室。是一办公楼的地下室,据说从前是公司堆放杂物的,后来北漂多了,就改成一个个小房间出租了。那里的位置好,公交地铁都方便,所以就成了我的首选。

:房租多少?

:一个月450元。

:倒还便宜。

:便宜?你知道那可是地下啊,也就几平方米。

刚来北京时,实在是没招,不得已才找去的。到现在我都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踏进地下室的情景。

:什么情况?

:值班大婶给了我一把钥匙,说是几房几号,让我自己下去找。我拿着钥匙就兴冲冲地往下跑,跑到地下室的进口,我看到一排巨大的铁管轰轰作响,感觉要爆炸似的,吓得我赶紧又跑回地上。值班大婶好像明白了什么,说那机器正在除湿换气,马上就会停的。于是,我又硬着头皮下去了。

地下室非常深,长长的过道,昏暗的顶灯,一个挨着一个的门,而且几乎是每个门上都挂着半截五颜六色的门帘,只有我的皮鞋踩踏水泥地面的声音。我想,要是一个胆小的女孩初次进入这里,一定会有一种穿越的感觉,会把这幽深寂静感觉成荒凉恐怖的。

:值班大婶应该带你下去才是。

:当时,前台有几个人在询问,值班大婶走不开,才让我自个儿下去的。你可不要以为值班大婶偷懒,她可是个非常好的招待所主管。

:怎么个好法?

:主管大婶是沈阳人,从前在国企工作,有过几年好的物质生活和精神满足。国企改制时,她和她的爱人双双下岗了。开始的几年,也在老家找工作,但因为下岗工人太多了,总是没找着如意的。她也做过小买卖,但周围都是一样的穷人,生意自然好不了。于是,她就来北京了。按她的说法就是,在家吃不好,就出来找呗,只要人活泛,总会有好日子过的。

:确实,东北是老工业基地,当时的下岗工人很多。

:僧多粥少吧,据说她的爱人至今也没找着像样的工作,好在她的公公是事业单位退休的,家里的生活还可以维持,她不用操太多的心,所以能踏踏实实地当这个主管了。

:能在这里当个主管,对她来说是个不错的差事。

:可不是嘛,她偶尔会跟我们提起她从前在国企时的骄傲和自豪,而曾经的失落都被整天的忙碌填满了,她说她很知足,虽然和家人分隔两地,但招待所天天有这么多的人要照顾,她感觉很充实,对工作特别上心。只要我们这些租客提出的要求是合理的,她都尽量帮助解决,所以我们这些租客,出来进去的都乐意跟她聊几句。

:地下室都住着哪些人?

:可以说,什么人都有。比如说,卖菜的,卖保险的,幼儿园老师,餐馆服务员,还有考博士的,还有上访的,等等。其中服务员最多,她们好几个人住一个房间,总是集体行动。

:还有考博的?

:是的,她就在我隔壁,一个戴眼镜的漂亮女孩。不过她也只是回地下室睡个觉,其他时间都在附近大学的教室里看书。有次她母亲过来看她,大概是不忍心看到女儿受罪,要她回老家,但她最终没有回去,她母亲走时还流了眼泪。

:住地下室确实是够受罪的。

:地下室每个房间都小,没有阳光,空气也不流畅,那种闷和窘迫,很难用语言形容。

:有明显的抑郁吗?

:我说的更多的是心里感受,外表是看不出来的。就拿那些服务员来说吧,她们早晨去上班,个个花枝招展,个个喜气洋洋,走在大街上,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她们会住在地下室。还有那卖保险的,西装革履的,提着公文包,小伙子出门可精神了。特别是那个上访的,他外出也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他说我出去是讲理的,我需要别人同情,但我更要尊严,我不能遭受冤情,又被人看不起。

:大家的关系怎么样?

:大家都很少在地下室待着,一般就是回去睡个觉。这样早出晚归的,一般只有近邻才偶尔聊几句,有几分熟悉。但大家都相安无事,过道见面也彬彬有礼的。

:你在招待所住了多长时间?

:大概一年的样子。

 

    大学单身宿舍的老师

:一年以后又去了哪里?

:后来经我朋友的亲戚介绍,搬到了一所大学的教师宿舍楼。

:那里的条件应该好很多吧。

答:那间房子是单身宿舍,在一个三层小楼二楼的中间位置,靠南,光线非常好。因为地下室的经历,我尤其喜欢那间简单明亮的房子。

:房租要贵不少吧。

:房租也是每月450元。

:怎么会跟地下室一样的租金?因为它远离市区?

:不,恰恰是跟那地下室只隔着一条马路。便宜是因为它本来不能出租的。要是按市场租金的话,那间房子起码每月也要一千多元的房租。

:房东的原因吗?

:住那间房的主人是大学老师。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也不算是房东。

:不是房东怎么出租房子?

答:问题就在这儿,不是房东,又要出租,所以这里面就有文章了。这个老师姓陈,具体的名字我也不知道。老师30多岁,人长得帅,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人,名牌大学的博士,教法律的。平时除了上课,也不待在学校,据说更多的时间在外面做兼职,赚的外快比正经工资高出许多。

:这在大学也是普遍现象,指着那点工资,要想买房子,那还不是白日做梦呀。

:当然,老师把房子租给我,也不是为了挣那点房租。大概是因为房子总是空着也怪可惜的,退了吧,也怪可惜的。

:怎么说?

答:那间房子是学校为他提供的单身宿舍。他那时刚结婚,在外面租了带厨卫的房子。但是,学校的这间房子他不住也得被扣除房租。于是,我朋友的亲戚就把我介绍给他了,让我每月出450元,抵上他被扣除的工资就行了。但是有个条件,就是尽量不和这里的人交往,如果被他同事问到,就说是亲戚,临时住几天。因为学校有规定,过渡房只能教师自己住,如果一旦发现有出租的,马上收回。原因很简单,学校连过渡房也没有的教职工,还有很多。

:校园的环境相对安静,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我朋友的亲戚刚给我介绍时,我也觉得这个机会不错。校园比较大,相对马路边上小区,那是安静了许多。你知道我也就高职毕业,自知墨水太少,能跟大学老师住在一起,也乘机熏陶一下嘛。可是,由于事先的约定,我不能和老师们有交流,见面时大多装作没看见,偶尔的一声招呼,那是真的抵住面了,礼貌性的。至于说安静,住了一段时间后,就感觉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问:是怎么回事?

:老师们彼此都很熟悉,下班了,有的人会在楼道里大声聊天,校内的事,校外的事,生活小事,国家大事,他们往往会说上好一会儿。

:老师的职业就天性会说嘛。

:说实在的,偶尔听听,也蛮有意思的。有人说,北京的有些出租车司机起码算半个政治家,要我说呀,那个大学的老师很多都是政治家,他们天文地理国内外形势,好像是无所不知。记得当时他们谈论到的中日问题,真是分析得头头是道,相当精彩,听起来也非常解恨。

:现在大学的年轻老师一般都是博士,那水平自然不是一般打工者所能比的。

:是的,我对他们就有些崇拜啦。但是,要总是听,就觉得有点儿烦了。

:你可以不听嘛。

:不听?筒子楼,大家门挨门、门对门的,公用水房,公用卫生间,公用浴室,无时不有聚集的机会,不想听都不成。而且,他们都是年轻老师,每个楼层都有三四个小孩子,有的孩子生病了就会闹夜,哭得人着急。

:孩子晚上也不会在楼道里,怎么会听得见?

:哈哈,晚上才什么都听得见呢。

: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是笑,我经常会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

:什么声音不该听见?

:那个楼曾经是教学楼,据说学校年轻教师多了,就把它改成教师的过渡住房。但在改造时,隔间材料不是专用的,而是普通的复合板,这样就不隔音了。夜深人静时,要是有声音,那必定是最清晰的。

:听不不明白。

:那楼住的都是年轻人,有好多年轻夫妻嘛,晚上哪能没有动静。我跟我哥们儿说过这事,他们还起哄要来体验体验,我把他们骂了一顿。

:哦,我好像明白了。那只能说这房子也太不人性了。

:这样的事情,也不好意思去提醒人家。我一单身汉,这个刺激可是非同小可,呵呵。

:呵呵。

:好在,后来我发现学校有个运动场,于是就晚上去锻炼,累了,困了,很快就睡着了,困扰的次数就少多了。

:那为什么又搬离了那里?

:原因很简单,没有不透风的墙嘛,我虽然是早出晚归的,尽量不跟老师们打交道,但毕竟时间一长,难免暴露身份,所以,最后学校还是知道了。老师不想退出房子,就让我走了。

 

    有个洋女婿的老太太

:后来又搬到了哪里?

:搬到了一个老太太家。这个老太太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房东了。据说老太太的这个房子,本来是准备买给女儿结婚用的,但她女儿快领证时,在一次业务联谊上,又认识了一个外国小伙,两人一见钟情,结果远嫁奥地利。

:老太太因为寂寞,想找个说话的人?

:我看也有这个因素。她家还有两套房子,据说租金相当可观。所以,当初跟她谈房租时,她已经不在意租金,而是给我提了两点要求,一是不得带任何人进来住,二是可能的时候跟她说说话。

:出租房子不把租金当第一要求?

:是的。我住的那间原先是书房,所以下班后,除了陪老太太说说话,更多的时间可以看看书。

:租客和房东会有什么话题?

:也许大多数租客不会把租的房子当作家看,但是我不同。因为我知道自己也许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能买房,要总是心存戒备,只能是自己给自己找别扭,所以,如果房东给我机会,我一定会把他们当作亲人。有了这种心态,什么话题都可以说了。

:似乎老太太很健谈?

:太能说了。当然说的最多的是她老公和女儿。她老公曾经是船员,改革开放前就经常出海,所以她家在很早的时候就有冰箱、电视机等家用电器。她当时非常有优越感,她就明确地说过不喜欢改革开放,因为开放了,那些引以为豪的家用电器、名牌衣服什么的便不再稀奇了。

:其实作为海员的妻子是非常辛苦的。

:老太太倒是觉得早些时候孩子有时髦的洋装穿着很有面子。她说她女儿能轻松出嫁奥地利,与她家一直以来的教育熏陶有很大关系,她老公是海员,经常带回海外的信息和物品,她自己也出国过几次。老太太就直言不讳地说,现如今底层人的生活越来越艰难,高烧不退的房价,无处不在的垃圾食品,污浊不堪的空气,等等,都让人感到沮丧,而很多西方国家就不是如此了,尤其文明程度就是高,像她女儿这样的优秀女孩就该去享受文明。

:典型的崇洋媚外的主。

:她还给我灌输,让我好好学技术,去国外当蓝领,因为国外蓝领的工资是很高的,比国内好太多太多。

:你受到影响了吗?

:去国外倒没有奢望,但老太太的话,对我的日常工作倒是有些启发。从前是班长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出力不动脑子。现在,我会留意工作的内容,琢磨工作的方法,虽然还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但,工作之于我,已经不仅仅是谋生的活计了。

:怎么说?

:我也希望自己弄个技术改造和小发明什么的,看能不能为减少职灾做点事情。因为我有个同事,是从一个小城市来的,他原来就是做化工这一行的。他的师傅得了尿毒症。开始的时候,他师傅总是感觉头晕、全身乏力,突然有一天,他师傅在工作时晕倒了,到医院一检查,被诊断是尿毒症。厂里只给他师傅报销了很少的医疗费。就在他师傅还在为申请职业病鉴定奔波的时候,工厂却单方面将他师傅解雇了。

:根据法律规定,在疑似职业病病人诊断或鉴定期间,用人单位是不得单方面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

:所以同事的师傅找到了法律援助中心,那里的律师帮他师傅申请了劳动仲裁。经劳动仲裁委调解,厂里一次性补偿了他师傅各项损失4万元。很显然,这点钱对于一个尿毒症患者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这件事对你的触动挺大?

:是的,悲观一点的看法是,同事师傅的今天或许就是我的明天,所以,我要么离开这个行业,要么就得想法为改变工作环境也做些努力。

:北京的工作环境应该说比一些小地方要规范的多。

:是的,我的那个同事就说北京的工作环境比他所在的小城市要好很多。但是,我认为员工对工作的在意和努力是必须的。所以,我对房东老太太还是心存感激的。她为我提供了书房,又提醒我重视知识技能的学习,现在,回到老太太家,除了陪她说说话,我都会在网上买一些与工作相关的书,认真地琢磨。老太太也因此十分高兴,觉得我是个有上进心的年轻人,对我的照顾也多了起来。

:你的运气还真够好的。

:还真是,来北京还真是遇到很多好心人。老太太还张罗着给我找对象呢。只是几次都没有成功。

:为什么?

:有明说的,也有含混其词的,多半是为了房子,其实她们想得也是对的,没有立锥之地,何来安稳的日子。不过,我自己倒并不灰心,北京不是出台了自住型住房政策吗,再过年把的时间,我就有条件申请了。若是如愿以偿,我父母将为我提供首付,然后慢慢还贷呗。

 

听完小林轻松地说出让父母首付,不知道该为他高兴还是该为他忧心。

尽管在理论上说,作为非优先人群的非京籍人也有机会参与选房,但摇号购房,如果不是运气特别好的话,也是一个可能有生之年都购买不上的梦想房了。即使摇中了号,自住型商品房说是相对便宜,也只是比市场价便宜约30%,也要一二百万元,这个数字,也是绝大多数外地打工人群望而止步的,因为那最起码的几十万元的首付都是有可能承受不起的。

如果像小林这样,有父母的援助,自然很好。可是有个问题不得不考虑,如果父母有的是钱,那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如果父母也是平头百姓,积攒点钱是为了养老,要是把它拿来凑首付了,就是把一部分风险转嫁到了父母身上,作为儿女又怎能忍心?

可是,要是长期租房,即使像小林这样,总能遇着好心人,好像也真不是长久之计。

2014年08月01日

小林和他的房东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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