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总工会干部学校课题组

湖南安化县清塘铺镇,人口57000多人,山地面积占64%,连续多年戴着国家级贫困县的帽子,地下储量丰富的煤、锑、钨等矿产资源使采矿业成了镇上的支柱产业,山里的壮劳力几乎没有没下过井的,在本地挖煤还不够,他们又成群结队地到广东、广西和陕西煤矿打工。十几二十年下来,这个乡镇累积了尘肺患者2000多人,他们散落各村,不为人知,但每到冬天,总有村落响起丧葬的哀乐,村里人知道,又有尘肺病患者去世了。

 

  靠吸氧维持生命

 

刘呈句44岁,安化县清塘铺镇八里潭村人,三期尘肺患者。

刘呈句坐在床沿上烤火,土砖垒的房子四面透风,他插着氧气管,和我们说话时还是有些接不上气,声音像卡在喉管里,总慢一拍出来。

 

访谈者:你现在每天吸氧多长时间?

刘呈句:现在离不开氧气机了,不能停,一停就出气困难,吃饭穿衣都要戴着氧气管,不能取下来。一个月要一百多的电费,也没办法。

访谈者:那你现在的日常生活情况是怎样的?

刘呈句:现在连洗个脸都很困难,吃顿饭都要出一身汗,不能走路,走几步就出不来气。

访谈者:晚上睡觉还好吗?

刘呈句:不能躺着睡,要用被子和枕头垫很高靠着,或侧躺着,勉强能睡一小会儿,睡不踏实,晚上睡觉要戴氧气,以前没戴常常会半夜咳醒来。

访谈者:你这房子好像是新盖的?

刘呈句:算是新的吧,原来的房子垮了,我爸在旁边搭了个窝棚住了一段时间,年前请人把砖拆下来重新砌了一间,凑合着住吧,有点透风,冬天冷。

访谈者:每天都要烤火吧?

刘呈句:是啊,天稍微冷一点就会感冒发病,离不开火。买不起木炭,炭是我爸给我烧的。

访谈者:大爷,您这是烧炭吗?

刘父:这个啊,用木材烧,烧透了夹起来放在坛子里盖上盖,熄了就成了炭了。

访谈者:为什么要烧炭呢,不直接用木材烤火?

刘父:我儿子肺不好,闻不得烟味,木材烧起来有烟,一点烟都不行,他闻了就咳嗽得厉害。

访谈者:您这样每天要烧多少炭?

刘父:每天啊,要烧10斤,每天到山里捡柴,回家不停地烧,要烧10斤炭。(刘呈句的父亲夹起一块烧好的炭放进坛子里,叹口气)唉,还不知能烧多久。

访谈者:您为什么这样说呢?

刘父:我去年病了一场,差点没命,肚子老痛,到县里去,医生说是什么食管癌,要我去住院,这哪有钱呢。

访谈者:医疗费多少?

刘呈句:去年住了两次院,花了一万多,平时在家要吃药,不能停药,一年光药费也要三四千。你看桌上这么多药,一天要吃四五种,不吃的话呼吸就困难了,但这些药有副作用,老吃的话,心跳就加快,很难受。

访谈者:一年这么多药费,赚的钱够用吗?

刘呈句:哪够啊!现在家里就靠老婆在镇上摆个小摊卖点小东西,她都不知赚多少钱,没有数,反正赚一点就赶紧给我买药看病花完了。

访谈者:家里还有孩子要上学吧?

刘呈句:儿子19岁了,在镇上做学徒,今年开始每月有600元生活费了。但还要养着弟弟的两个孩子。

访谈者:为什么帮你弟弟养孩子?

刘呈句:我弟弟也是矿工,2002年矿井顶棚垮了,被压死了,当时井下的11个工人全部死了,我弟弟获赔34800元。弟弟去世时才29岁,当时弟媳怀有5个月身孕,孩子生下来6个月,弟媳也得病死了。弟弟的两个孩子只好我来抚养着。

访谈者:那家里就更难了。

刘呈句:是啊,家里实在太难了,弟弟16岁的大女儿就辍学到长沙给人家做保姆,11岁小儿子当时是想送给别人的,人家都来看了,但孩子怎么说都不肯,哭着说:“从小就没见过爹娘,现在还要把我送人,谁知道人家好不好,送人了就一个亲人都见不着了”。我们大人听着心都碎了,就咬咬牙留下了,日子难点,总还是过下来了。去年杀了一头猪,卖了1000多元,供孩子把学上了。弟弟的大女儿就没钱供她上学了。

访谈者:你在井下干了多少年?

刘呈句:我1989年高中毕业后先后到韶关、郴州的煤矿打工,每天在井下工作10多个小时,一直做到1994年,回来结婚,又到本地煤矿打工。

访谈者: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得尘肺病的?

刘呈句:到1997年开始感觉不舒服,走路都很吃力了,当时觉得挺得住,也没钱治,2003年到益阳疾控中心检查,一查就是尘肺三期了。

访谈者:这中间有没有想过维权?

刘呈句:我问过的,搞不成。像我们这样的人,都不是稳定的工作,这里做一段那里做一段,都找不到企业来负责,我在郴州永兴县的煤矿,一年就在4个煤矿干过,打完掘进,打出煤来就换一个矿干。后来得病了去找企业老板,都说不是在他那个矿得的病。

访谈者:当时在矿里是个什么状况?

刘呈句:打的是干钻,钻机一开,伸手不见,只看得见自己,对面看不清人,打完钻,灰尘还没散,就要去接线放炮,放完炮灰尘更大,不等灰尘散就要去扒渣。

访谈者:当时有没有发口罩?

刘呈句:有的矿发了,有的没发,发的也是纱布口罩,戴口罩也没用的,一般的纱布口罩挡不住小的灰尘。当时也没人提醒我们。

访谈者:要知道会得这个病,当时还会那样干吗?

刘呈句:要知道是这样的,那宁可讨饭也不会干。以前没病时,我身体强壮,什么都能干,有使不完的劲,现在连洗脸吃饭都不行了,一个废人!

访谈者:村里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刘呈句:我们八里潭村像我这样的至少还有20多个,死了好多人了,都是40多岁,还有20多岁就没了的,我知道的就有十几个了,都是和我一起做过事的,都死了。

访谈者:如果要你说出个希望的话,你想说什么?

刘呈句:希望政府能出钱让我们这些尘肺病人治病。政府不承担的话,不管你家里有多少钱,都很快会花完的,负担不起。(刘呈句停了一下,喘口气)最大的希望是孩子过的好一些,不要像我这样。

 

 艰难生存的尘肺兄弟

胡克仁51岁,三期尘肺患者;胡克武,47岁,二期尘肺患者,安化县清塘铺镇罗洞村人。

克仁克武是一对尘肺兄弟。在村里,一个家里出一个尘肺病人就得拖垮,两兄弟同患尘肺,这个家更是濒临绝境。

 

访谈者:你们兄弟俩是一起出去打工的吗?

胡克武:基本上是。我们前前后后加起来在井下干了20多年。我刚考上初中那一年,家里拿不出学费,假期我就开始跟着哥哥挖煤挣学费,到初二就完全辍学了,跟着哥哥到广东韶关挖煤,到2005年回来,又到郴州永兴挖煤和打钻。

胡克仁:我在韶关、郴州、涟源和本地的煤矿前后干了二十多年。

访谈者:当时工作的情况是怎样的?

胡克武:当时打干钻,风钻一开,一米内见不到人,灰尘太大,鼻孔里全是灰,结成块。到2006年在郴州打钻时开始有水了,灰尘少一点,但放炮和除渣时还是有很大灰尘。

胡克仁:那时候打钻也不戴口罩,也听说过这样不好,但不知道这么严重,矿里没有说。那时候年轻,有的是力气,感觉有点疲劳,但还能挺得住。

访谈者:那时候你们就不知道尘肺病的危害吗?

胡克武:没人告诉我们这么危险。到2000年时,村里唐雷锋病倒了,我们都是他带出去的,他告诉我们,再也不能在井下干了,那是要死人的。现在想想都后怕,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知道有这么严重,再穷也不会干的。

胡克仁:唐雷锋那可是村里的能人,村里的壮劳力都是他带出去的,他是个头目,身强力壮,一人干几人的活,挣的工钱比我们都多,挣了钱,盖了房子,现在病倒了,靠父母在长沙做园林工养花挣点钱治病。

访谈者:你们没有去找企业吗?

胡克仁:想到过,但想到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企业了。有的企业还在,但一口推,老板说那不关他的事!

胡克武:其实找也没用,老板怪谁也怪不好,要怪就怪自己倒霉,命不好。

访谈者:现在你们的病情怎样?

胡克仁:我病的重一些,现在都到晚期了,每天咳嗽,出气困难,感觉胸口压着块大石头。现在我走上几步就不行了,从坡下面走回家要歇好几次。克武稍微好一点,还能动,但如果不休息继续打工的话,很快就不行的。

访谈者:你们去治疗了吗?

胡克仁:得尘肺病也有十几年了,当时没有去治,拖了七八年,拖到不行了才去治,已经治不好了。

胡克武2008年开始感觉不舒服,就回来了,也没去治,不舒服了就在乡里卫生院打点针。2010年勉强在本地煤矿打掘进,干了一个月,身体吃不消,到了去年,实在受不了,咳得很厉害,就到梅城的乡镇卫生院检查,说有尘肺,但一直没有去治疗过。也没有诊断证明。

访谈者:家里两个尘肺病人,能负担得起吗?

胡克仁:负担不起啊。我一年下来,不住院的话要几千元的药费,住院的话最少要2万多元。克武也是差不多的药费。我妈住院两个月了,住院费省了又省,还是花了一万多元。

访谈者:那家里经济来源靠什么?

胡克仁:老婆在长沙的一家医院做护工,一月一千多元,她舍不得用,都寄回家了。我现在想死的心都有,没钱治病,还害了全家。

胡克武:我的情况就更糟了。我老婆跑了6年了。我老婆是贵州人,当时是我花了一万多元买来的,走了6年了,在佛山打工,6年不回家,也不给家里寄钱,过年时回来看看孩子,只买点吃的东西和衣服,不给钱。我说你还是要给孩子一点钱,她说“我不管,我只给你生,养我就管不了”。你看我现在都这样了,我能管住她吗?要走就让她走吧。

访谈者:孩子的学费怎么办?

胡克武:现在我有时候做点零工,在建筑工地挑砖什么的,挣点钱,干不了多少活,干几天就得歇,没有办法,要挣孩子的学费。两个孩子,大女儿12岁,初中,一学期的费用要1600元,小女儿8岁,小学三年级,200元一期。

胡克仁:我的情况好些,大女儿出嫁了,小儿子读初中,好歹能读下去。克武的孩子就说不好了。

访谈者:村里像你们这种情况的多吗?

胡克武:多啊!我们罗洞村,村里三十七八岁到五十多岁的男人,80%以上都是尘肺病。全村差不多有200多吧。

 

  打赢官司拿不到钱

 

杨名山40岁,二期尘肺患者,安化县清塘铺镇沙坪村人。

 

访谈者:听说你们一直在维权,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杨名山:我在莲花洞煤矿井下干了14年,采煤、掘进都干过,2008年查出尘肺,当时矿里查出尘肺的有60多人,都被辞退了,当时有40多人集体要求矿里给赔偿,后来有些人退出了,最后剩下18人。

访谈者:你们的官司打了多久?

杨名山:我们打了四年。我们开始的要求不高,只要求矿里给每人二三万元的赔偿,就不去追究企业了。但企业老板说:“我刚接手,怎么知道你们在哪里得的尘肺呢?想要赔偿?没有!”

访谈者:那大家怎么办呢?

杨名山:我们都是老实人,也不知道怎么办,就请了律师。打官司拖了4年。后来官司打赢了,一期的赔偿17万,二期的赔偿20万元左右,大家都很高兴,没想到企业不给钱,法院也强制执行不了。矿老板说“就是没钱!”

访谈者:后来有继续维权吗?

杨名山:律师被矿里派的人打了一顿,大家也泄气了。我们请的律师叫刘长征,是娄底的,当时我们签了协议,每个阶段给他4000元代理费,但现在他一分钱也没拿到。去年我们在安化县开庭赢了官司,回到清塘,第二天早上刘律师准备坐车回娄底,在路口被矿老板派的人暴打,眼睛、鼻孔流血,鼻梁骨打塌了。今年正月又开了一次庭,还是没有结果。

访谈者:有没有再和矿里协商?

杨名山:煤矿是想和患者协商,已经协调过5次以上了,矿里想每人补偿一万元了事,患者不答应。去年通知我们去矿里拿钱,也没拿到。

访谈者:那这事就一直这么拖着?

杨名山:看样子是这样了,煤矿大概是想这样拖着一直拖到煤矿倒闭了,事情就解决了。但我们患者拖不起了,我自己感觉病越来越重了。现在18人只有17个了,王一平去年12月去世了。

访谈者:你们有没有想过再进一步维权?

杨名山:大家有些泄气了,都这么久了,也看不到任何希望。但有几个人还是说要坚持下去,就为争口气。这两天又有20多个患者到县里上访,尽管不是我们这一拨人,但对我们也是一个鼓励,不管怎样还是要讨个说法的。

 

  靠养羊给自己带来希望

 

蒋鹏程41岁;蒋永夫42岁; 吴建三47岁。三人均为三期尘肺患者,安化县清塘铺镇石板村人。

 

蒋鹏程每天赶着他的羊群上山,风雨无阻,开始他只想尝试着做点事,挣点钱养家,但养羊让他的生活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访谈者:你是怎么想到养羊的?

蒋鹏程:我以前在外地和本地的煤矿井下干了20多年,当时干到采煤队长,是个小头目。那时候年轻,干活挺拼命,挣钱比别人多,钱赚了,身体垮了,希望也没了。4年前就没出去打工了,打不动了,当时两个孩子还小,要吃饭,要读书,不能等死,我看到山上到处都是草,觉得养羊是可以的,就找亲戚借来一万元钱开始养羊,我说养了羊还你钱,他也挺相信我的。

访谈者:你每天要上山放羊,累不累?身体吃得消吗?

蒋鹏程:我养了60头羊,每天早起到山上放羊,山里空气清新,每天赶羊上山后,做一些深呼吸和简单的运动,自从养羊后身体感觉好些了,现在赶路也不喘气了,比以前舒服多了。这个倒是没想到的。

访谈者: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蒋鹏程:接下来想学习一些养羊的技术,我也没去学过,都是自己琢磨的,养羊有很多方法的,我自己琢磨出一些方法,比如我用吹哨子的办法指挥羊群,开始羊不听话,训练了很多次,现在总算有点成效,哨子一吹,羊就聚拢来。到下半年母羊产仔,羊群会扩大到100只,想建个羊圈,但没钱,看能不能卖几只羊来建羊圈。希望有人来买我的羊,都是没喂饲料的。哪有钱买饲料,都是山里放养的,山里没有污染。赚了钱我想还去洗一次肺。

访谈者:村里其他患者呢,有没有这样的打算?

蒋鹏程:村里还有好些尘肺患者也想像我一样养羊脱贫,但没有钱,希望也有人给他们投资。现在我们得到的救助主要是治疗,村里很多人都得到大爱清尘的救助,都很感激的,但主要是一次性治疗不解决问题,住院十几二十天出来还是不好,如果把这一万元给到家里买些营养品和药品,或资助孩子上学,要强一百倍。如果给我们做一些投资,让患者能够自力更生,那就更好。

访谈者:你前面说养羊让你的生活发生了改变,除了身体感觉好一些,还有呢?

蒋鹏程:现在养羊,又重新看到希望了,觉着活得有目标了,不是在等死。养羊给我最大的启发,还是要自己想办法,别人帮你只能帮一时,不能长久,重要的是靠自己,靠自己才有希望。

蒋永夫:我住在蒋鹏程隔壁,我的情况更差一些,我父母都去世了,老婆嫌我穷跑了好多年,现在只有8岁的儿子陪着我,我不能出去打工挣钱了,孩子的学费也是东借西凑的,都感觉绝望了,看到蒋鹏程养羊越来越好,也动心了,但我没钱买羊。感谢大爱清尘给了我一次治疗的机会,我这病吧,也治不好的,如果能换一种救助方法,给我一些投资,也算有个希望把日子过下去。

吴建三:我的情况和蒋永夫差不多,但我的病更严重些。我拖的时间太长了,现在每年都要住院,都走不动了,前年和去年因气胸住院动了四次手术,现在什么事都做不了,吃饭吃快了都出不来气。

访谈者:生活来源是什么?

吴建三:现在靠低保那点钱维持生活,省了又省。连电费都交不起了,这几天没交电费就被断电了。炭也烧不起,每天就到别人家烤火。

访谈者:孩子上学怎么办呢?

吴建三:我女儿今年的学费还没交,还没上学,天天在家里哭。女儿今年都13岁了,还没上户口。

访谈者:那为什么?

吴建三:说来话长,我老婆不肯跟我打结婚证,孩子是非婚生育,上不了户口,交点钱是可以的,但我交不起,就一直拖到现在没有户口。现在老婆也不回来了,偶尔会寄点零花钱给女儿,但她说不回这个家了。

(吴建三说到这里,从里屋拿出一个镜框,有些心酸地看着)这是我年前特意和女儿照的合照,我感觉自己病得越来越重了,怕到时候都来不及跟女儿照一张相,总要留个纪念吧。

 

 

石板村是清塘铺镇主要的尘肺村之一, 全村405户人家,1300人,有200多尘肺患者,病情严重丧失劳动能力的有60多人。而清塘铺镇像这样的尘肺村不下20个。湖南像清塘这样的尘肺乡不少于20个。这些被尘肺的阴影笼罩的村庄,不断上演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悲剧,成百上千的尘肺患者集聚的乡村,积压着怎样的伤痛和抗争,又会以怎样的方式爆发?这是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和一群无法被忽视的群体。

(课题组负责人戴春)

2014年05月23日

尘肺乡的呼吸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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