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敬堂 

车之痛

 

人们永远不会忘记历史上这惨痛的一页:194586,第一颗原子弹在日本广岛爆炸,可怕的蘑菇云腾空而起,造成了25万人死亡。然而,更为可怕的是,原子弹爆炸之后的辐射和污染,在那片土地上继续扩散和蔓延,至今还在危害着人民的健康。

一起恶性交通事故,它对于国家和人民生命财产的侵害,不但在于那瞬间的碰撞所造成的巨大损失,更为可怕的是事故中产生的“冲击波”,在冲破家庭这个灾难的内核之后,开始向社会继续渗透、扩散和蔓延。

年年清明,今又清明,年年伤痛,今又伤痛。一群手持鲜花的男女老少缓缓向八宝山墓地走来。

春风吹绿了坟上的荒草,墓前的小松树又添了一个年轮。事情虽然过去很久了,人们仍忘不了那个撕心裂肺的日子,忘不了那个晴天霹雳般的灾难。

“哐——当,哐——当”,西去的列车在夜幕中穿行,在车轮与铁轨有节奏地撞击声中,许多旅客进入了梦乡。列车的第五节车厢,却是另一番景象:年轻人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打扑克、下象棋。几个年长者从旅行袋里掏出早已准备的二锅头,一边啃着烧鸡,一边品尝着烧酒的醇香。一对新婚不久的年轻夫妇,正柔情蜜意地紧挨着,窃窃私语。一群年轻的姑娘眉飞色舞,尽情地说笑着。这节车厢乘坐的是八宝山农工商联合公司去五台山旅游的乘客。

坐在这节车厢最后一排的是八宝山水泥厂党支部书记于贵生,他是这次旅游活动的组织者和主要负责人。此刻,他在独自默默地抽着烟,凝神思索着旅游的安排。

这几年,郊区的农民富了,物质生活满足了,对精神生活也有了新的追求。近年来,公司每年组织外出旅游一次。十三陵、潭柘寺、密云、香山……北京的名胜古迹游了个遍,北戴河、承德都去过了,这次的旅游点选在了山西五台山。

老于虽然参加过几次外出旅游,但这么大规模、远距离的旅游,还是第一次组织,他深知此行责任重大。临行前,他先后两次开会,做出缜密的安排,并选派两名同志打前站,安排车辆和住宿。一切安排停当,他才带队出发。这次旅游,但愿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啊!他这样想。

翌日清晨,火车到繁峙车站停靠后,老于领着大伙下车。走出车站口,但见3辆大轿车一字形排开,打前站的水泥厂副厂长潘洪来快步迎上前来汇报情况。

“老潘,我们订了4辆车,怎么只来了3辆?”于贵生见车辆不齐,向潘洪来问道。

“于书记,运输公司车辆紧张,今天只剩下3台车了。”

“我们170多人,3台车可要超载喽。”

“跟司机讲过,他们说问题不大。”

老于还是不放心,可眼下也别无他法,只有如此了。

“老潘,你乘第一辆车,小韩坐第二辆,我坐第三辆。车超载,车速不要太快,进山之前,停下来,我们碰个头。”老于临时作了调整,指定了带车的负责人。

两辆东风牌大轿车在前,老于乘坐的解放牌大轿车殿后,3台车离开繁峙,向五台山进发。

跑在最前面的东风车司机居六九,像是理解游客要急切览胜的心情,不停地轰着油门,不断地提着车速。这条路他跑了若干年,轻车熟路。第二辆东风车也不甘落后,紧随其后,车轮掀起一股股飞扬的尘土。解放车望尘莫及,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坐在尾车内的于贵生,望着前方飞驰而去的汽车,暗暗捏着一把汗。

车到沙河镇,按原定计划,三台车等齐碰头。

“司机同志,车速太快,我们在北京乘公共汽车习惯了,一时适应不了,能不能开慢点?”于贵生向司机提出批评和建议。

“行啊,行啊,你带车在前,我们随后。”两台东风车司机显然是有些不耐烦。

车出沙河,开始爬山。

汽车喘着粗气,在狭窄的盘山道上缓缓爬行。

“嘀、嘀嘀”车过头道梁,东风车司机感到太压抑,鸣笛示意超车。

“不要让道!”坐在司机旁边的于贵生以领导者的身份命令司机道。

东风车司机见前车当仁不让,只能尾随其后,等待超车时机。

道路的前方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小山村,村旁是一片打谷场,公路穿村而过。两辆东风车见时机已到,突然加大油门,呼啸着从解放车身边擦过。

似乎在发泄受压抑的情绪,两辆东风车冲破解放车的羁绊,使尽全力,向山顶冲去,瞬间把解放车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末车爬上三道梁,首车已爬上五道梁。

“瞧,人家都快到山顶了。”解放车内有人不无羡慕地说。

空间距离给人们一种奇妙的感觉,远远看去,东风大轿车像两只甲壳虫,在山巅中慢慢蠕动。

“到云海了。”司机提醒说。

汽车在云海中穿行。无牵无挂的云朵在山头款款飘动,有的薄得像纱,有的浓得像雾。欣赏着这奇妙的云海,大有飘然若仙之感。

翻过五道梁,就是佛教四大名山之一的五台山了。

五台山由5座山峰环抱而成,五峰高耸,峰顶平坦宽阔,如垒土之台,五台山由此而得名。

远远望去,东台望海峰,西台挂月峰,南台锦绣峰,北台叶斗峰,中台翠岩峰,已历历在目;显通寺、舍利塔、殊象寺、菩萨顶、罗喉寺五大禅处尽收眼底。

山坡上,不知名的花开得正艳,红的,白的,紫的,蓝的,一簇簇,一串串,串串相接,片片相连,争奇斗艳,牵动着游人醉心的目光。

大饱眼福的年轻人,打开照相机按动快门,把这雄伟的群山、奇妙的云朵、多姿的花草摄入镜头,留下“到此一游”的纪念。

“快上车吧,回去赶火车来不及了。”司机抽完一支烟,跳进驾驶室,催促游人下山。

解放车疲惫地爬上望海峰,前面两辆车已开始下山。

这不是明明在斗气吗?可方向盘在司机手里,你能拿他怎么样?

“咱们不下车休息了,下山吧!”于贵生望着前面两辆车已下山,想着自己身上的责任,用商量的口吻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司机和车上的游人。汽车在嘁嘁喳喳的埋怨声中朝山下开去。

汽车在盘山道上快速向下滑行。大概是为了节油,司机关了油门,熄火滑行。

“司机同志,汽车下坡不能熄火,要注意安全。”于贵生及时提醒并制止说。

司机自知言之有理,只有从命。

解放车刚翻过一道岭,前面的汽车已不见了。望着险峻的山道,不见底的深谷,于贵生心里有点发毛。他注视前方的山路,搜寻着山道上过往的车辆。突然,一辆东风大轿车从山后钻出,进入他的视线。另一辆呢?他不安地等待着、观望着,却久久不见另一辆车的影子。

“司机,停车!”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

车停了,全车人分成两路,一路朝前,一路奔后,沿公路寻找。

两路人马相继回来了,没发现任何可疑迹象。

也许是神经过敏?于贵生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车到台怀镇,第一辆车早在村口等候。于贵生第一个跳下车。

“老潘,你是第几辆车?”

“我是第一辆。”潘洪来回答。

“不好,快回去找车!”于贵生心里明白,他乘坐的是最末一辆车,头车和末车都到了,跑在中间的那辆车哪去了?

沉浸在欢乐中的人们顿时惊呆了,一个可怕的阴影在人们心头笼罩着。

就在这时,身后开来一辆上海小轿车,司机减慢车速,从车窗探出头。

“喂,你们是从北京来五台山旅游的吧?你们的车出事了。”

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于贵生脑袋“轰”的一声,晕了过去。待他清醒过来,车已到达出事现场。

公路上躺着7个血肉模糊的身躯,在痛苦地呻吟着。他们是幸存者,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司机,快送伤员上医院。”老于跳下车把伤员一个个抬上车。

车呢?车上其他的兄弟姐妹呢?他站在路旁,向悬崖下望去。

650深的峡谷一眼望不到底,冲下去的汽车丝毫见不到影子,呈现在眼前的是路边两道深深的车辙和斜坡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他的心碎了,纵身跳了下去。

峡谷距公路50处,有一块巨石,冲下悬崖的汽车撞在巨石上,滚翻着朝谷底滑去,巨大的惯冲力将车上的乘客一个个甩出车外。

于贵生拼命往下跑,与其说跑,毋宁说连滚带爬。45°的陡坡几乎让人难以驻足。他跑几步,留不住脚摔倒了,滚一程,爬起来再跑。脚崴了,头碰出了血。他的肉体和他的心灵一样,麻木了,不感到疼,只是拼命地往下跑。

呈现在他眼前的第一个尸体是谁,已经无法辨认,死者几乎是一丝不挂,满身是泥土,满脸是鲜血,喉管被切断……

一个、两个、三个……眼看着这一个个死难的同胞,他的心在流血。

“还有活着的吗?我是于贵生!”他痛苦地呼号着,凄厉地喊声在峡谷中回荡。

“大哥,大哥,我还活着,救救我!”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唤。

于贵生循声跑过去,见是公司党支部副书记韩富,他面部冲下趴着,背上压着块大石头。于贵生搬掉韩富身上的石头,帮他翻过身子,对他说:“韩富,不要着急,马上有人来救你。”

于贵生安顿好韩富,发现左侧的石党生开始往下滑。他快步跑过去,双手抱住几欲下坠的石党生。这时,右侧的贾志成活动了。危险!他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这时,如果有人拉他一把,还来得及,可眼下没人,他眼睁睁地看着贾志成顺陡坡继续往下滑。“志——成!”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可是又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尚有一线希望的生命撞在一块巨石上,头部触岩而亡。

“志成,志成,大哥眼看着你死的,你死得太惨了!”于贵生扑倒在地负疚地哭着说。

到了谷底,他安顿好石党生,继续寻找遇险者受难者,一个个翻动着,一个个呼唤着。该见的都见到了,能做的也做完了,他猛然回头,大声疾呼:“来人哪,救人啊!”接着又一次昏厥过去。

他清醒过来时,紧张的现场救援工作已经开始。

不多时,台怀镇派出所、交通监理站的人都赶来了,驻地解放军、武警部队赶来了,台怀镇的乡亲们赶来了,身穿袈裟的僧尼也闻讯赶来了。

正在台怀镇主持会议的白副省长接到报告,宣布休会,立即驱车赶到现场。

忻州军分区魏副司令员正组织部队军事演练,在台怀勘察地形,闻讯后第一时间赶到出事地点参加救援。

白副省长、魏副司令员及时组成了抢救伤员领导小组,迅速与各方取得联系。

40分钟后,医生来了,救援车来了,17名轻伤员被送往当地医院,剩下的18名生命垂危的伤员,等待直升机送北京抢救。

白副省长、魏副司令员联名致电北京军区,请调直升机参加救援。北京军区作战部回电:飞机即刻起飞。

人们做好了接机准备,不料老天忽然变脸,下起了瓢泼大雨。飞机飞到台怀镇上空,却因气候条件恶劣,能见度低,看不见地面信号等原因无法降落。无奈,只得掉头返航。

“立即组织抢救重伤员,在直升机到来之前,争取一个不死!”白副省长守候现场,对医护人员提出了严格要求。

8时,63军战地总医院院长带领一支强干的救护队伍赶到现场。抢救工作持续到第二天凌晨,18名重伤员的生命保住了。

雨住了,天晴了。一宿没合眼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踏着泥泞向降落点——一块刚刚收割完的麦田走去。

6时整,第一架直升机披着清晨的第一缕霞光缓缓降落了。紧接着,又飞来了第二架、第三架。18名生命垂危的伤员被送上了飞机。

 

再说公司党支部书记赵良。事故发生时,他去山东掖县出差,刚住进招待所,就接到家里打来的告急电话,他马不停蹄连夜返回。

当晚7时,赵良赶到家中。

噩耗已传遍全村。全村人汇聚在公司门口,哭声、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小小的村落笼罩在极度的悲情中。

177人,谁死谁伤,尚没有确凿的消息。家家都在作着最坏的打算,失声地呼唤着亲人的名字。

这样的惨局怎样收拾?遇难的家属如何安抚?公司的正常工作如何开展?作为领导人,赵良的心情无比沉痛。小儿子也一起前往,是死是生,作为父亲,他何尝不为之担心?

第二天,31具尸体由山西运回北京。望着亲人的尸骨,人们的悲恸情绪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失去儿子的母亲,捶胸顿足,连连用头撞墙;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声恸哭,昏厥过去,被送往医院。几天来,全村老少脸上挂着流不完的泪水。菜该收了,无人管,任其在地里烂掉;水泥厂停工17天,直接经济损失达几十万元。

儿子在这次事故中也未能幸免。赵良怀着伤子之痛,走家串户,安慰受害者家属,88夜,没有回家。

区委机关、街道、农委、财贸、公安等部门停止办公,抽调了400人组成工作组,协助公司干部做好善后工作。

这场空前的灾难发生在一个短短的瞬间。事故发生后,交通监理部门在现场做了一个模拟试验,从路边轻轻推下一块大石头,石块滚落到汽车坠落的地方仅仅27秒,就这么一个短短的瞬间,给多少个家庭带来无边的灾难!给国家财产造成了多么严重的损失!

瞬间,31条生命宣告结束。他们中间,最大的62岁,最小的年仅17岁,他们中间有兄妹,有夫妻,有还没有度完蜜月的情侣……

瞬间,八宝山像落了一颗原子弹。它强烈的冲击波,迅猛地冲破家庭这个灾难的内核向社会扩展、蔓延。

人们不禁要问:造成这起重大车祸事故的责任和原因在哪里?

请看看这份事故处理协定书吧:

2012620,北京石景山区八宝山农工商公司177人,包乘山西省忻州汽车运输公司繁峙分公司客车3部,由山西繁峙火车站经沙河镇前往五台山旅游,其中66人乘坐司机居六九、乘务员苑润贵驾驶的04——56463号东风大客车前往,当车行至石(嘴)、凉(城)线33公里180处下坡转弯时,车坠入221.5的山沟里,造成31人死亡、35人受伤的重大事故,司机乘务员同时遇难。此次事故系司机居六九思想麻痹、违章操纵所致,负全部责任。由肇事单位给予经济补偿。

一场惨痛的事故过去了。司机同志,从这起交织着血和泪的事故中,你从中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记取这沉痛的教训吧!(未完待续)

2013年04月20日

城市交通拥堵的难解之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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