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宏梅

20121111,在颐和园我遇见了来自安徽的小金。因为他的孩子长得非常可爱,就逗他孩子玩,于是,我们很快熟悉起来。小金个头不高,但很有精神,也还健谈。他1991年就从老家出来了,一直在建筑行业做事。他的爱人长得漂亮,也很时尚,她跟着小金到过南京、厦门、合肥、北京,按她的说法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了。他们有两个孩子,老大是女孩,懂事又文静,在北京一所小学读六年级;老小就是那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还才只有两岁。他们一家人看上去,像是城里人。

访谈者:今天周日一家人出来逛逛呀。

小金:是啊,主要是带孩子来看看,让他们长点见识。

访谈者:你们还挺重视孩子教育的。

小金:当然了,把孩子带到了北京,不让他们了解北京,岂不是可惜,你看这颐和园多好啊。

访谈者:可不是嘛。

小金:北京的好多公园我都带孩子去过了,明年我准备带孩子去博物馆看看。

访谈者:这个计划不错。为什么会这么想?

小金:我们一步步到北京,不容易,说到底,为来为去,为了孩子。

访谈者:陪孩子是需要时间的,你做建筑这行,据说时间不是很自由。

小金:已不再做一线了,我现在是公司这个项目的技术主任。

访谈者:哦,那你不是建筑工了?

小金:怎么不是?我只是不再搬砖头拌水泥了,顶多算个高级一点的建筑工。

访谈者:还蛮谦虚的嘛。

小金:不是谦虚,本来就是这样。

访谈者:难道你也没签合同?

小金:没有。

访谈者:为什么?

小金:公司要我跟一个劳务派遣机构签合同,我不想签。要是跟公司直接签,我愿意。

访谈者:为什么不愿意跟劳务派遣机构签合同?

小金:我给公司干活,却要跟劳务派遣机构签合同,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是,如果我要跟派遣公司签合同了,一个月拿到手的工资就3700多块了。

访谈者:为什么?

小金:劳务派遣工,有两个婆婆嘛,还有那五险一金。

访谈者:那也少不了那么多吧。

小金:车补还有3000块。为了方便工作,公司有车的正式职工,每月有补助。没车的,不补。像我这样的,公司考虑到我的实际情况,每月就直接补3000块。要是签了合同,形式上是正式工了,而我又不可能买车,车补就没有了。

访谈者:所以你就至今也没签合同?

小金:是的,你想啊,我现在每月能拿8000多块,要是只有3700多块,我们一家四口的生活费都不够。

访谈者:你爱人没在工作?

小金:你看这老小这么点大,她哪能出去工作。

访谈者:倒也是。你们在公司住吗?

小金:去年住在公司的房子里,水电也不要钱,今年把老大接来上学了,就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单是房租一个月就1600块。

访谈者:生活的压力真是挺大的,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保险就有了保障。

小金:话是这么说,但公司的正式职工都已经有了房子,而公司也没有承诺给我也来一套,要是进来了,就没余地了。

访谈者:有没有像你这样的,成了正式工,房子解决了的?

小金:据说从前有个老程进公司后,工作了7年,是解决了房子。

访谈者7年,能弄套房子,那也非常不错了。

小金: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依现在的房价,没有人会给我承诺。况且,要按市场价自己承担一半的费用,那怎么也得每平方米一万多,我也还是买不起啊。

访谈者:你是不是想等有了条件更好的公司,也会走人?

小金:确实有这个想法。

访谈者:是基于技术主任吗?

小金:技术主任只是这个项目的,我是高级工程师。

访谈者:建筑业高级工程师,不简单啊,有了这个,是不是流动起来更容易些?

小金:相对普通工人,是容易些,但是,也还是要走关系,不然也很难干得顺手。

访谈者:什么关系?

小金:不外乎是有门路的老乡、亲戚或者是朋友。

访谈者:你是搞技术的,也有一定的权力,是不是也从家乡带一帮亲戚朋友在你手下干活?

小金:曾经带过,但是,那次遇上了上层包工头不按时给工钱,结果,差点亲戚朋友翻脸,从那以后,就不敢找麻烦了,没再带了。

访谈者:这么说,你和一线建筑工人也还是一样,也不容易。

小金:确实不容易。

访谈者:好多建筑工很多年了,还做着同一种体力工作,你是怎么想到要往技术上钻研的?

小金1991年的时候,我在工地上绑钢筋、拌水泥,从早到晚没有歇空的,那个累啊,还没多少钱。我就想,要是一辈子都这样,苦吃得太大,怎么也得想法多挣钱又不能像这样累得慌。

访谈者:后来有了什么样的转机?

小金:记得那时在南通三建干活,有个小孙,是搞技术的,我就寻思着从他那里学点什么。当然还是小孙他人好,愿意教我。于是我就从看图纸学起。后来,又买书自学,慢慢地就也做了技术员,再一步步从助理工程师到工程师,到现在的高级工程师。

访谈者:其间受了很多苦吧。

小金:那是自然。我还参加了建造师的考试,但在第二年的时候,依然有一科差几分。

访谈者:差几分再考嘛。

小金:建造师考试成绩的有效期是两年,就是说,参加全部科目考试的人必须在连续两个考试年度内通过全部科目,否则,就得重考。

访谈者:你是说,没再坚持了?

小金:当时小孩子要出生了,忙着照顾家里,就放弃了,现在想想有些可惜了,要是再坚持两年,或许资格证就拿到了。        

访谈者:有没有资格证有什么不一样吗?

小金:太不一样了。如果有的话,那我就真的吃香了。我可以拿证挂靠一个公司,即使不在那里上班,那公司也会给个几万块钱。当然,我不会那样做,但有证我会比现在做得更好。

访谈者:项目的技术主任,已经很不错了。不过,你具体做什么?

小金:主要是工程技术方面的事情,还要带刚进来的毕业生。

访谈者:还当师傅?怎么带?

小金:就像老师带学生一样,什么技术都教。他们也是跟着项目走。但是,有很多人,你带会他了,他就走了,去到他认为更好的公司,因为基本的技术他们也会了。

访谈者:这也能看出建筑业的流动性很大。

小金:是的,工人有跟公司走的,有跟老板走的,有跟项目走的,各有各的路子,依赖性不是很强,也就流动性很大。

访谈者:你做了这么多工作,能不能参与公司分红?

小金:一般来说是可以的。

访谈者:怎么分?

小金:具体很复杂,但我是分到过的。

访谈者:如果公司不让你参与分红,是不是可以争取?

小金:可以争取的。因为时间做长了,一个项目下来,公司能不能赚钱,大概能赚多少,大家心里有数,所以争取起来,有理有据。

访谈者:会不会发生公司就是不让你分红?

小金:发生过,因为公司说你不是正式职工,你也就没话可说了。

访谈者:法律规定应该是同工同酬吧。

小金:说的是,可执行起来,就不完全是那回事了。

访谈者:我们聊这会儿,你都接了好几个电话,看来你还是挺重要的嘛。

小金:在这个项目中我是算重要的。去年有个执行经理没干了,现在除了副总,就是我了。

访谈者:干了这么多活,工资增加多少?

小金:工资不增加。

访谈者:不会吧?

小金:会给点额外的。

访谈者:方便说说吗?

小金:就是放点潜规则的东西给你。比如,材料商算账时,会给些好处。这也是上面安排的,因为上面清楚某笔费用有多少好处费。也就是说,公司不给你加工资,但有些好处费可以由别人给你。大家心里都有数,不用拿到桌面上讲。

访谈者:原来这样。

小金:去年有个执行经理,跟他合作的承包老板,每个都被卡要了,得到了很多好处费,但项目还没完工就走了。现在那几个承包老板有点惨了,找不着他了,他的承诺也就等于零了。

访谈者:这有多大的空间?

小金:大的好处,上面会抓着不放。像我这样的,能得到点补偿也就不错了。所以说,有权就有钱,在哪儿都一样。

访谈者:做技术的还可以有潜规则可用,工地的工人就只能靠实打实的劳动了。

小金:是的哦,其实各行各业也都一样。

访谈者:你跟工地的工人很熟吗?

小金:不熟,打交道不多。我们一般都跟带班的,就是各层包工头打交道。工地工人跟招他的老板或者是劳务公司打交道,谁给他发钱,他给谁干活,听谁的话。

访谈者:建筑工人地位低,工资待遇也低,是这样吗?

小金:这么跟你说吧,我们什么人都不怕,就怕工人闹事,工人一闹事,我们就要给钱。据我所知,现在工人的工资也不低。比如工人包活干的话,有时能拿到300多块一天。有技术的工人,没有平均工资低于150块一天的。没什么技术只卖劳力的,也能拿100块一天。

访谈者:那是包活干,要是没活可包了,岂不是就没有工资了?

小金:那倒也是。

访谈者:工人能及时拿到钱吗?

小金:从前有不能及时拿到工钱的,但是现在,至少在我了解的建筑公司,工人都能拿到工钱。比如,有工人不想干了,哪怕只干了一个月,也会给他工钱的。因为,要是不给他钱,他一个电话打到劳动局,劳动局就有人来了。

访谈者:看得出,你眼中的建筑业还是和谐的。

小金:嗨,也许我看到的只是片面的。

访谈者:你前面也说了,现在不怎么和工地工人打交道了。

小金:是的哦,具体的情况,比如工人们签没签合同、一天干多长时间的活、工钱到底能拿多少、包工头待他们怎样,等等这些,我都不是很清楚。我只是想,这么多年过来,我比从前好多了,他们也应该好起来才是。

访谈者:和他们相比我认为你就算是成功的了,你周围像你这样的农民工多吗?

小金: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有的人只愿意做具体的活,不愿意往里钻研。但像我这样的,也还是有的。

访谈者:有为农民工做相关的培训吗?

小金:哪里有这个。干活的工人,今天是这一拨,明天就可能是另外的一拨。再说,各个分包老板找的都是他需要的人,来了就能用,不顺手的,就让他走人。

访谈者:那他们只能也像你一样靠自学钻研了。

小金:是的吧。不过他们大多数是给私人老板干活,而我是给公司干活。

访谈者:这有什么不同?

小金:跟私人老板,有时会更灵活些。我有个熟人,他去年跟一老板承包工程,一年下来20多万到手了。

访谈者:都说建筑业层层分包这个制度不好,是这样吗?

小金:那当然。

访谈者:为什么?

小金:层层剥皮嘛。真正作业的底层包工头,利润空间小,他就有可能偷工减料,能糊弄就糊弄,否则他赚不到钱。比如,你有个工程我来承包,我没有人干,我就只能承包给有人有能力干的包工头,而这个包工头也不是工程的每个项目都能做,他又会去找其他的包工头,其他的包工头又可能把活转包给别人,这样一层层包下去,可想而知,经手的包工头都要从中得到利益,利润也就一层层被盘剥。

访谈者:其实最受苦还是底层的工人。

小金:是的,各层包工头都要拿利润,压榨的是只剩下工人了。

访谈者:你认为怎样做才比较合理?

小金:什么叫合理?没有绝对公平的事,只有相对的公平。简单地说,就是直接承包,不要这样一层层分包。直接承包人的利润没其他人再盘剥,你要求他保证质量,他就不用再压缩他那份利润,也就能规规矩矩干了。

访谈者:那为什么还是这样层层分包?

小金:但是,现在避免不了这种层层分包。比如说,有的能接到工程但没有人做,有的有人干活但又找不到工程。当然,层层分包肯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这样的状况已经有很多很多年了,要想打破,除非下大力气,否则,那是非常困难的。

访谈者:工作上你更多的是和包工头打交道,工作外的时间都跟谁来往?

小金:我都是住项目的,有谁会没事往工地上跑啊。工地上有忙不完的事情,没时间出去,虽然不干体力活,但也还是挺累的,也懒得出去,所以,跟本地人打交道少得很。

访谈者:有没有参加什么组织,比如说工会?

小金:没有吧,不过,公司逢年过节发东西,也会给我一份。

访谈者:你自己也不清楚?

小金:我还真不清楚,应该是没有参加吧。加入工会有好处吗?

访谈者:当然有了,你可以具体问问。

小金:那回头我去打听一下。

访谈者:你刚才说住项目?

小金:就是住在工地的宿舍里。

访谈者:不是说租房了吗?

小金:那是为了孩子上学,我爱人和孩子在那住。

访谈者:你们在北京还分居?

小金:嗨,工地离租住房子太远了,公交地铁的,来回得折腾三四个小时。

访谈者:公司的项目是变动的,那你跟项目走,照顾家也就困难了。

小金:是啊,所以我格外珍惜跟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尽量多陪陪他们。还不知道明年的项目在哪里,要是太远,可就真得换公司了。

访谈者:其实在北京生活成本是很高的,想没想过离开,去到小一点的城市?

小金:据说有钱人很多都移民国外了,我们,也想扎根首都嘛。

访谈者:扎根?那可要加油了。

小金:是的,我知道非常困难,但我们一直在努力,而且,我相信这一天一定会有的。

 

本来还想再劝劝小金,先签了合同再说,毕竟一个人有了医疗、工伤、养老等保险,比四个人都没保障要强,但就他目前的状况,恐怕是说了他也不会去做的。因为孩子就在跟前,我们也没有更多谈及孩子的未来,我觉得,孩子的教育问题,小金心里也是没底的,他也可能知道,在北京,要供两个孩子上到大学,那得花多少精力多少钱。

我们边走边聊,虽然他们看上去高高兴兴和和美美,可我总觉得他们面临的现实还是非常严峻的。建筑行业的种种乱象,小金是无力打破的,又不甘签订劳务派遣合同,没有相对稳定的工作,挣钱要养活一家四个人,在一个城市还不得不分居,跟这个城市的人也没有多少交往。我似乎明白了,高级工程师的小金为什么一再说自己还只是个建筑工,其实,也还真是,他除了凭技术可以多挣点钱外,其他的,跟工地上凭力气吃饭的建筑工人没有什么两样。

好在,小金有留在首都的决心,也许人有了信念,一切问题都不在话下。

太阳落下来了,小金他们要回去了,我们彼此留了电话。小金说,等他日后在北京有了更好的去处,挣了更多的钱,孩子们都有了更好的学上,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也说了一些祝福的话,但愿建筑业用工能尽快规范起来,祝愿小金他们一家早日融入这个城市,早日过上有保障的生活。

2013年04月20日

建筑工小金的北京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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