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毅 邓韵雪

苹果:隐藏在富士康背后

虽然以iPhoneiPad为代表的富士康产品确以高科技著称,但富士康本身却并不像其对外所宣称的那样是一家高科技企业,在它的背后,是以苹果、惠普、索尼、微软、诺基亚等为代表的国际资本巨头,他们处于产业链的顶端,赚取惊人的利润,虽然他们的成功被认为是科技和创意的结果,然而这并不是故事的全部,千百万中国工人的青春、汗水、血泪乃至生命是苹果们“功成”背后的“万骨枯”,而后者则常常不为人所知。

2011财年,苹果公司净营收1082.49亿美元,净利润252.9亿美元;2012年第一财年,苹果公司营收增长超七成达到463.33亿美元,净利润更是高达令人咋舌的130.64亿美元。而富士康工厂里的中国工人,却仍然在挣取不到1.4美元/小时的微薄工资。当iPhoneiPad不断推陈出新引起“果粉”们疯狂热捧的时候,年轻的中国工人却不得不在尚未竣工、铝屑纷飞的厂房内进行生产,他们不得不忍受长时间的站立、有害的空气、管理员的苛责、难以忍受的疲惫、枯燥的机器般的重复,用永不停息的沉重劳动来为苹果们打造漂亮的成绩单。

20117月,来自美国加州大学欧文分校、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以及雪城大学的三位研究人员发表了题为《捕捉苹果全球供应链的价值》(Capturing Value in Global Networks: Apples iPad and iPone)的文章,以苹果iPad iPhone为例分析其全球产业链的利润分配。研究显示,一部售价为549美元的iPhone,苹果公司获得其中的58.5%也即321美元的利润,包括美国、韩国、日本、中国台湾、欧洲和其他地区供应商在内的企业分享了其他14.5%的利润份额,而中国工人所得仅占1.8%,为10美元;而对于一部售价为499美元的低端iPad,苹果公司则获得了其中32%的利润,中国工人的劳动所得仅占1.6%8美元。

 苹果的每一次推陈出新,对富士康工人来说都将意味着一场噩梦;iPhoneiPad的全球热销使苹果赚的盆满钵溢,但这并不足以促使其减轻对中国工人的剥夺,恰恰相反,产品的热销和惊人的利润只会刺激苹果公司在短时间内将越来越多的订单压到富士康代工厂和年轻工人的身上,但他们并不会因此获得更多(有媒体曾经报道富士康与苹果公司达成共识,后者将向前者提供2%的补贴,即增加2%的代工费,以缓解加薪带来的成本压力)。2010年“连跳”事件发生之后,富士康曾经承诺保证一线工人至少能够“六休一”,然而在2011iPhoneiPad的生产高峰期,工人们又重新回到了“十三休一”的状态。尽管他们只能得到区区的1.8%,却不得不为此耗尽几乎所有的精力。

 

 

 遗憾的是,资本的逐利性得到了消费主义和国家权力的推波助澜,将原本处于弱势的中国工人置于更加无助的地位。于是,一面是苹果专卖店前“果粉”们的疯狂追捧,一面是富士康工人在高压的厂房里夜以继日地生产他们可能永远都买不起的产品;一面是国家权力助力富士康的扩张带来GDP的漂亮数字,一面是学生工们灿烂的青春在流水线的单调重复中无谓流逝。以苹果为代表的资本巨头通过制造消费主义的狂热来赚取惊人的利润,而这种狂热所造成的代价则由富士康工厂的中国工人承担,资本积累的秘密,在马克思所说的“隐蔽的生产场所”内,得到了最真切、也最残忍的体现。

正是这种畸形的资本全球剥削链条,使得价值的分配极度扭曲,一面造就了苹果的惊人利润,另一面则同时造成了中国工人的艰难处境。由于苹果拿走了绝大部分的利润,留给代工厂的利润空间有限,使得富士康们只有通过最大限度地提高单位时间内产出、降低人力成本开支来获取最大利益,这也就注定了生产线工人的超量付出和低微收入。不改变这种畸形的利益分配格局,苹果公司的惊人利润还将持续,而中国工人的处境也将不可能得到根本的改善。

 

全球产业链下富士康工人的抗争

但现实的改善显然不能寄希望于苹果的“善心”,跨国资本的逐利性决定了苹果公司关心的只是产品的销量和利润,而不是工人的处境。自2010年的调研报告发布以来,富士康并未像其所宣称的那样从根本上改善工人处境,在流水线上,工时仍然过长,产量仍然过高,工作仍然枯燥;工人仍然处在非人性的管理下,“屌人”文化盛行,工人的尊严受到漠视;使用学生工的问题日复严重,而他们的权益仍然得不到有效的保障,正在成为富士康廉价劳动力供给的重要组成部分。

沉重的劳动、非人性化的管理、变相的工资调整和毫无尊严的生活引发了富士康工人持续不断的反抗行为,虽然这样的行动难以见诸报端,虽然政府和媒体对工人的反抗仍然讳莫如深,但我们仍然通过深入的工人访谈,了解到发生在富士康内部的工人抗争。

20101115,因为对富士康的加薪政策不满,抗议技术工人和老员工被排除在加薪的范围之外,1000多名佛山富士康一厂、二厂的工人参与了罢工。工人们拿着纸牌做的标语“抗议工资不公平,坚持到底”,喊着“反对工资不平等”的口号,绕着厂房游行。在一厂、二厂工人罢工后,保安迅速封闭了厂门,防止其他两个厂区的工人加入罢工。接下来的几天,工人被要求上班时间内不能走出车间,不能在厂门口聚集等等。为了防止其他工人参与罢工,第三厂区部分车间还给夜班工人连续两日上了“安全课”。此外,保安还驱赶聚集在厂门口的记者。虽然富士康封锁了相关消息,但是工人间用QQ、短信等方式很快传播了罢工的信息。

201111516日,本来是富士康发放年终奖的时候,但在成都厂区,工人直到二十几号都还没有领到年终奖。于是约2000多名工人拒绝上班,通过罢工以示抗议。据受访者介绍,当地政府公安部门出动30余人,逮捕了20多名工人。罢工持续了1天时间,工人们终于在当月25日领到了年终奖。

另外一次稍晚些时候同样发生在成都厂区的抗议行动则源于对调薪的不满。参加行动的员工原本属于深圳厂区天马事业群,在工作满6个月之后原本即将享受调薪待遇,然而就在调薪的前夕,他们却突然接到通知被调至鸿超准事业群,并被调往成都厂区,且所有人包括组长、线长、全技员都被要求重新从基层做起,调薪一事也因此作罢。厂方的伎俩令工人十分不满,于是200多名工人于32日集中到成都富士康南厂区的餐厅,堵住餐厅大门,富士康出动了包括人资、安保在内的三十余人进行调解,才最终得以平息。

在富士康内部设有专门处理此类事件的部门,被称为员工关系处,中央人资和各事业群的人资都有员工关系处,而一旦发生工人的集体行动,富士康第一时间就会封锁消息,外界也就不得而知了。

并不是所有的抗议都会指向某个具体的目标,富士康单调、高压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强化了工人的焦虑感,引发一些非常戏剧化的反应。2011年初的一天晚上,成都富士康西北宿舍区的一栋楼下,正在喝酒的工人突然被楼上泼下来的水淋个正着。被淋的人非常生气,于是上楼逐个楼层地询问是谁干的。这件小事很快发展到整个楼层,一种疯狂的情绪蔓延开来,许多人开始叫喊,并往楼下投掷各种东西。

如果说自杀是富士康工人无声却悲壮的抗诉,集体无意识的群体骚动是对压抑的、非人性化的管理模式的非理性宣泄的话,那么诸如停工、罢工等在内的集体行动则是富士康工人在资本压迫下宣示自我存在的抗争之路。到2010年,富士康在中国内地的雇佣人数超过100万,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金字塔式的企业帝国。2010年,富士康科技集团宣布将在中国大陆雇佣超过100万的员工。自富士康集团之下,设有包括事业群、事业处、BUBusiness Unit)、部或者课以及生产线在内的整个生产体系,以及包括中央人资、中央安全、中央宿管等在内的行政后勤支持系统。

在这个庞大金字塔帝国的顶端,是集团总裁郭台铭,自总裁以下,则形成了一个最多达12级的权力结构体系,而生产线的工人,则正处于这个权力金字塔的底端,来自高层的行政指令层层下达,不容有质疑的余地,下级只能无条件地完成,并最终变成产线工人每天高强度的机械重复动作和层层加码的产量要求。

作为苹果等品牌厂商的代工厂,富士康帝国的更上层则是以苹果公司为代表的国际资本巨头。一款新产品从订单下达到出货往往只有短短数月时间,苹果产品的热销最终变成富士康一线工人拼命加班和昼夜不息的劳作。而产品的不断更新换代,则意味着富士康要不断地更新生产设备,工人们则要准备新一轮的疯狂加班,如此循环不止。

资本剥削的全球链条由此形成了自上而下的权力链条,而中国工人则处于这个权力链条的底端,来自苹果们的压力经过富士康庞大的官僚系统的层层传递,最终成为强加于一线工人身上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任务,只能服从,不能抗争。跨国资本的逐利性造就了富士康帝国内部非人性化的隐秘的生产空间与极为弱势的工人。在这样一个高压且单向化的权力体系中,工人被定义为不具生命主体意识的存在,他们的呼声和需求遭到漠视,在这种的无奈甚至绝望中,他们中有的人选择了自杀以求解脱,而更多的人则选择了抗争。

对于一个健康的社会来说,这样的事件既无需掩饰,更无需惊慌。在劳资关系中,资本是处于强势的一方,如果不能给工人提供有效的平等协商渠道,工人就只有通过自己的联合和行动才能获得与资方相对平等对话的地位和权利,正常和谐的劳资关系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才能得以建立。亦惟有如此,才能迫使苹果公司放弃自己部分过高的利润,分享给处于全球产业链低端的中国工人,促进其处境之改善。

 

结语:新时代的血汗工厂

20122月,美国公平劳工协会(FLA)宣布对富士康开展调查,调查结果尚未公布,该机构首席执行官凡希尔登就已经指出:“富士康不是血汗工厂。”相对于此,在一年多实地深入、细致调查的基础上,两岸三地富士康调研组严正指出:富士康正是21世纪中国大地上的血汗工厂!

在这里,大量廉价、驯服的学生工被批量化地使用;在这里,尚未成年的学生们在高温、有害的环境中从事长时间、高强度的劳动;在这里,工人们每天机器般地重复数千次同样的动作以至于变得麻木不堪;在这里,他们时刻担心被骂作“傻子、白痴”,战战兢兢地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在这里,他们在每天漫长、枯燥而疲惫的劳动之后仍然不能享有一种体面的生活。如果这样的工厂都不是血汗工厂,我们不禁要问:在人类文明已经高度发达的今天,血汗工厂到底何为?

我们并无意去指责那些缺少善意、粗鲁甚至有些暴力的富士康基层管理者,他们不过是资本剥削的全球链条中用以牟利的工具而已,他们是制度化的产物,承受着来自资本逐利性的冷酷压力。

“连环跳楼”事件的幕后黑手是垄断资本的生产方式,是“中国制造”的工厂体制,这样的生产方式和工厂政体不改变,这样的血汗工厂模式不终结,悲剧还将不断上演。在这一链条的顶端,是以苹果公司为代表的国际品牌巨头,然而媒体和公众通常更倾向于将苹果们的成功归结为富有创意的工业设计和领先的研发实力,然而这并不是这个成功故事的全部奥秘所在。富士康乃至整个中国农民工的处境让我们了解到,苹果公司成功的另一端是以富士康为代表的极端非人化的管理模式和数以百万计的中国工人毫无尊严的劳动、青春、血汗乃至生命。在苹果公司炫目的利润表中,中国工人这个最庞大的群体仅仅分享了其中最小的一块——1.8%,这是一个多么卑微的数字!

这不是他们的宿命,这是全球资本生产链条的结果。压在工人身上的,不仅有富士康内部的总裁、经理、课长、组长和线长们,还有以苹果公司为代表的国际资本巨头和与资本联手的地方政府。资本链条衍生出权力的金字塔,而工人则处于这个金字塔的低端,他们的所得微不足道,却承受千斤之重的负担,不能表达、无从抗争。遍布富士康厂区的防跳网并不能阻止工人绝望的纵身一跃,连跳并没有结束,在“13连跳”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仍不时有富士康工人自杀的消息传出,悲剧仍在上演。

我们深知,对事实的呈现和严肃的批判并不是最终的目的,我们呼唤一种更具有人性和尊严的工厂发展模式。在这种发展模式中,学生可以回归校园,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学习专业知识,享受学习和成长的愉悦;工人可以拥有一份合适的工作和合理的报酬,能够过上有尊严的生活,共同分享经济发展的成果,而不是只有用死亡才能表达他们的不满。消费者的狂热和享受也将不会建立在第三世界国家工人血汗的基础之上,这个世界也将因而变得更加美好,我们共同的文明也将因此建立在更加公正和可持续的基础之上,以至足以让我们所有的人充满自豪而不是满怀羞愧。

我们也呼吁整个社会和媒体不应将目光仅仅盯在苹果和富士康们漂亮的业绩表上,而更应该去走近那些作为财富创造者的工人们,倾听他们的痛苦与无奈。他们不应只被幻化为空洞的数字,不应仅仅作为“人手”而存在,不应成为资本牟利的工具和工业文明的无辜牺牲品,不应变成这个争鸣时代沉默的羔羊,他们应该是这个社会的主人!

至此,2012年“两岸三地”高校富士康调研报告已经近尾声,但这不是结束,我们还在路上,调查还将继续。而全社会对富士康工人的关注也并不会画上句号,对终结血汗工厂体制的呼唤只会越来越迫切,对更具人性与尊严的社会经济发展模式的探索也将更有力量!

2013年01月06日

美国苹果与中国工人:全球产业链下的工人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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