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毅 梁自存

    在富士康工人接连跳楼之后,公众看到最多的辩解是:富士康的各项设施是齐全的、工资是同类工厂中最高的、工厂内的各种安排都是合法的,似乎责任都在于那些年轻工人不够坚强的心灵。调查证实,目前富士康的确为工人提供了基本的衣、食、住、行的条件和场所,也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工资待遇。然而,微薄的生存工资与严格的宿舍劳动体制使得工人没有一个相对独立、自由的社会生活空间,反而成为工厂控制工人的延续;而当工人走出工厂时,又发现厂外的社区并不能提供一个生活与休闲的空间。在10-12小时的高强度工作之外,富士康工人的社会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当富士康工人在面临巨大的工作压力而孤独绝望的时候,能够通过何种方式排解压力和获得社会支持?有哪些权力关系左右和支配着工人的社会生活空间?带着这样的疑问,调研组走进工人的生活社区,深入探索工人的生活和生存状况。

    一、工厂生活
    1.严重压缩的休息时间
    问卷调查显示,富士康工人每个月的平均休息时间为4.12天,85.5%的工人每个月休息为4天或者少于4天。可见,在富士康绝大部分工人最多只能保证平均每个星期一天的休息,而每天工作10余个小时之后的休息时间也被大大地压缩了。而在2010年6月“连环跳事件”发生前,不少工人每月仅能休息1-2天。在杭州厂区工作的工人介绍说:
    “平时都是工作十个小时,加上中间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和每天都得提前去,还有拖班的时间,基本上工人每天都要花十二个小时在工作上。回宿舍后再吃点饭,洗洗衣服等又一两个小时过去了。每天十多个小时的工作强度,如果再要保证八个小时的睡眠,就基本上没多少空余时间了。一般如果想出去玩的话,至少也得三个小时。所以工人一般是不去的,下班后就窝在宿舍里,要么玩手机,要么看碟片……”
另一位在观澜园区工作的工人也表达了很多工人面临的现实——没有时间休息和娱乐:
“厂里有娱乐设施,不过没时间去。一星期休息一天,很少有时间娱乐了。”
    2.难以忍受的伙食
    富士康为工人提供工作餐,即每个月提供22天的伙食费,伙食费存在卡里面,当月的只能用作当月,不能累计,另外将近10天的伙食费自己解决。
    一位在武汉工厂做惠普主机外壳的工人这样描述了这些免费的伙食:
    “一般一荤一素,素的话一般都是萝卜跟白菜,别人都说把我们当兔子养,我有一次抱怨饭菜难吃,老员工就告诉我说‘你要忘记它的味道’;‘吃饭不是为了吃饭而吃饭,是为了填肚子而吃饭!’”
一些工人因为晚上的饭很难吃而需要自己带干粮。一位在深圳观澜园区的工人强调,工厂食堂的伙食白班和晚班不一样,晚班很难吃。他说:
    “上班肯定是在厂里吃,晚班的食物比白班要差很多,因为是晚上,好多的菜都是白天剩的,再加些东西。有时候有的人吃了还拉肚子,我是经常性的拉肚子,因为肠胃不太好,根本就不能吃,自己买点面包喝点牛奶。”
    3.单调的休闲生活
    跳楼事件发生之后,富士康在回应外界媒体时,往往提到富士康在员工娱乐设施上所作出的努力——富士康并不缺少文化娱乐设施,富士康里银行、网吧、游泳池、篮球场、书店、咖啡厅、餐厅应有尽有,但是除了网吧其他都不是大部分员工能消费得起的地方,游泳池更多的是一种装饰,而咖啡厅、餐厅等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即的。
    对工人而言,网吧就是他们最经常去的地方,也是富士康及其周围社区中分布最多的娱乐场所。工人最主要的休闲方式便是上网聊天或者玩游戏。一位武汉工厂工作的工人说:
    “上网的就聊聊天、看看电视剧或电影,或是打游戏的……很多工人的手机都可以登陆QQ进行聊天,许多人用手机看看新闻什么的。”
    除了去网吧上网之外,对于大部分工人而言,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车间走出来后,面对诸如游泳池、网球场、图书馆等设施,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很多设施仅仅只是摆设。一位太原工厂的工人介绍道:
    “宿舍外面有一些健身器材,这些健身器材就是个摆设,都需要交钱的,而且都比外面贵。羽毛球都自己买、羽毛球拍,一个球两块。里面的网吧一个小时2块,外面的网吧只要1.5元一小时。工厂内部有舞会,但是要交500块钱才可以学,所以大多只是去看看而已。”
    4.最底线的生存工资
    问卷调查显示,富士康员工的月平均支出为1116.8元。城市不断飞涨的消费水平正一点点吞噬着薪资极低的工人的生活空间。
    一位深圳观澜的工人忧心忡忡地说:
    “按1200的底薪,如果只是星期六或星期天让我们加班的话,那就是四八三十二个小时的加班,也就三百多块钱,那一千五的工资,我们的房租从180涨到了240,这日子怎么过啊?在这边1200(的底薪),也就节约一点刚刚好,如果不节约,还要跟别人借。”
    对于目前微薄的工资,一位25岁的工人表示很担忧自己将来的生活,尤其是有了家庭之后:
    “在深圳混不下去了,一个月只有一千多块钱,如果没结婚还能混几年,但结了婚的、要养孩子的,实在不够用。我打算赚几个钱后回去做点小生意,不管挣钱多少,起码比工资强点。人家说打工很压抑,连我都觉得很压抑啊!日子真的不好混,有实力也不行。我宿舍里没结婚的人比较多,觉得结了婚一般不会来这里,工资低,结了婚的人有顾虑,在外面多出点力就可以多拿点钱,这里就给那么点,不够用。”
    工资水平与生活成本、生活期望之间的巨大鸿沟表明,目前的工厂工资只不过是一个生存工资,也就是只能供工人自己在工厂存活下去的工资,这样的经济基础是难以支撑得起 工厂以外的生活的,包括结婚、父母孩子的供养等。

    二、没有生活空间的工厂宿舍
    调查显示,超过一半(52.9%)的富士康工人居住在员工宿舍,富士康也宣称为工人提供集体宿舍,这一项看似人性化的、福利性的措施是否真的为工人提供了生活的空间呢?
    1.车间化的宿舍管理——纪律与惩罚
宿舍劳动体制的最大特点在于宿舍与车间管理的同构性,甚至宿舍往往成为车间的延续,于是这个本应该是自由的空间因为采用车间式的管理而变成一个难以忍受的集中营。
    严格的门禁制度
    进出宿舍刷卡是一项严格的管理制度,忘记带卡或者用别人的卡都不可以进入宿舍。一位在天津厂区工作的工友介绍,有一个工友忘记带工牌了,回宿舍的时候用的是别人的工牌,被保安发现后,他被狠狠地训了一顿,最后还是别的工友帮他把工牌拿出来之后重新刷卡才进去的。
如果不刷卡,则要被取消住宿舍的资格。一位廊坊的工人表示:
    “进出宿舍楼都需要刷工卡,如果连续三天不刷卡就会被认为连续三天没回宿舍睡觉,会被取消床位,以后就不能住宿舍,得去外面租房住。”
    彼此隔离的宿舍生活
    严格的门禁制度有效地阻止了不同宿舍楼工人之间的相互交往。如果想要进入到别的宿舍楼,则要登记工卡,而即使登记也有可能带来处罚。一位太原的工人详尽地介绍了宿舍区之间的这种分割管理:
    “宿舍楼之间的管理很严格,根据颜色来区分区域,不同区域之间不能走动。比方说她是B区宿舍的,我们是C区宿舍的,然后B区宿舍的不能随便到C区宿舍。不允许串门。像厂房都有门禁的,进去的时候都有警卫的,就检查这个。B区的就是红色的,C区就是黄色的。宿舍晚上11点就会熄灯,但是不会关门,因为还有晚班回来的人。即使在宿舍区住的很近,也很难见到面,平时的时间又很紧,所以和朋友之间交流是非常难的。”
    强制的洗衣“服务”,违者受罚
    富士康宿舍为工人提供统一洗衣服的“服务”,虽名为服务,但却是强制的,工人自己洗衣服会遭到惩罚。一位太原富士康厂区的工友说:
    “公司统一洗衣服,如果自己洗抓住了,小则做义工3天,大则做义工7天,这里做义工的主要内容是扫地,另外衣服还有可能被没收掉。如果自己洗衣服的话必须等晚上7点钟宿管下班了赶快洗,然后挂在宿舍阳台,等干了赶快收起来。”
    为什么工人不愿接受这一看似人性化的“服务”呢?一位在观澜园区的工人说:
“宿舍条件不是很好。一个宿舍要住八个人,比较好的是不用洗衣服,它会专门有人帮你洗,但是洗得不干净。洗完的衣服你要是在外面再去洗一次,就还是黑黑的。所以宿舍里不好。”
    强迫工人做义工
    观澜厂区的一名工人介绍说富士康要求工人做义工以换取宿舍居住权,根本不考虑工人超负荷劳动之后的疲惫。而另一位工人表示如果不做的话就可能被赶出去:
    “刚到富士康时是在工厂的宿舍住的,当时住在宿舍的人需要做义工以换取在宿舍的居住权,因为总裁说过,要劳动才可以享受权利。每人每月必须完成两次的义工工作,否则就要搬离宿舍。义工要负责宿舍楼的卫生打扫工作,其中最辛苦的就是搬搬抬抬的工作和打扫厕所。我在宿舍住了半年后,由于多次没有参加义工工作,被派去打扫厕所,苦不堪言,于是给宿舍管理员递了条子,就搬出了宿舍,从此就在厂外住。”
上白班的工人往往会被宿管叫起来打扫卫生而打扰休息。
    “宿舍里面的服务很差,上夜班的话,中午11-12点正好在睡觉,但是宿管会把你叫醒,让你打扫卫生,但其实宿舍可能并不脏,本来白天休息就不好,所以觉得很烦。”
工厂的宿舍规定晚上11点前必须回宿舍,晚归的人会被惩罚做义工。
    严密的宿舍控制
    富士康在宿舍区配备了保安和稽查对工人进行管理和控制。一位观澜园区的工人介绍了他的经历:
    “宿舍里不准打牌、喝酒、抽烟。有人不定时稽查。有一次我在宿舍抽烟被抓到,我认了几句错,说下次再不敢了,等那人一走又点了烟。不能跟稽查的人犟,让他下不来台以后就被整。宿舍每一层都有保安,保安中河南老乡多,一般不会管。但稽查是另一拨人,有一次快十二点了稽查还来敲门。”
    可以看出,保安与稽查各有分工,稽查有更大的权力,而保安维持日常的纪律。但无论保安还是稽查,都将工厂对工人的管理延伸到了宿舍的每层楼、每个宿舍及至每个人。
    2.宿舍生活面面观
    拥挤而脏乱不堪
    一般情况下一个宿舍住8-12个人,但是有时候一间宿舍可以塞上三四十人之多!2006年就进入富士康工作的一位工人说:
    “培训期间住宿舍,8个人一间。培训完后,就被安排进厂区外的宿舍。那时宿舍紧张,厂里的宿舍住不下,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我们34个人住一个宿舍,还有48人住一个宿舍的,那个宿舍太烂了。住了两个月之后,才搬到8到10个人一间的宿舍,也是工厂租的民房。”
    除了拥挤、无私人空间之外,脏乱也是宿舍的重要特征。一位龙华的工人说:
    “没有人会打扫卫生,和垃圾场一样,刚搬进来的时候我曾多次打扫卫生,但后来发现宿舍里的人根本不在乎卫生问题,通常刚弄干净又脏了,便不了了之,现在自己也不太愿意回宿舍。”
    事实上,这种脏乱不堪的情况源于富士康提供了集体的宿舍,却没有相应配备物业,而是强制工人以义工的形式打扫卫生。
    无法休息
    宿舍本应该是一个休息的场所,但是住同一宿舍的工人常因为所在车间和白晚班等不同而有不同的作息时间,工人之间相互干扰很大,使得宿舍反而成为一个无法安静休息的地方。
    刚刚从职业学校毕业在龙华工作的一位工人表示:
    “现在居住在宿舍,和不同部门的人居住在一起,一起来的同学全都分散开,没有住在一起,也很少有在同一条生产线上的。宿舍里人太多太挤,随时都有人出入,很难安静休息,又有可能丢东西,而且宿舍内要等到晚上才有热水供应。”
    另一位观澜园区的副组长说:
    “厂里的宿舍虽说有空调,但是因为同宿舍的,上不同的班,白班晚班都有,宿舍里吵得厉害,很影响休息,所以就在外面租房住。”
    没有安全感
    宿舍里面丢失物品是工人们在工厂宿舍经常碰到的问题。有的工人甚至丢失过好几部手机。而且,有工友反映,丢失东西之后往往得不到解决。
    一位在观澜园区工作的工人介绍说:
    “工厂内宿舍人多,嘈杂,贵重物品很容易丢。之前在宿舍里面丢了一部手机,向宿管反映也没用,只能自认倒霉。”
    也有工人表示,自己在富士康的员工宿舍住了1年,丢了2个手机。
    一位龙华的女工讲:
    “住宿环境不好,六人一间,房间很小,人均不到两平米。而且经常丢东西。前几天,宿舍区两个人刚好手机被盗而发生了争执,从我第一次进厂就经常发生失窃事件。”

    三、社会关系
    1.碎片化的关系
    工厂对于工人的工作班次以及住宿的安排,导致的结果就是工人进厂之前的社会关系都被尽量地打散,使得工人的社会关系呈现一种碎片化的状况。
    一位2006年进入富士康,现在已经做到师一级的工友介绍了具体的做法:
    “我们培训的那一期共有120人,来自同一学校的有20人,最后留下了8个人。培训的学员大多像我一样来自湖北。参加培训的学员录取时间是一样的,但分了五次进行培训。我个人认为,这种做法是为了不把一个学校的人分在一个地方,把人都打散。从培训中心分到线上之后,也会把人打散。通过培训认识的人就被分开了,这样做是为了防止闹事。为什么说只能跳楼不能闹事,跟这样的安排是有关系的。富士康招进人后是不断打散的,如果把从一个学校招的人分在同一部门,这些人有团结的意识,分散了之后工人要争取点什么就闹不起来。”
    通过分割工作时间,亲人之间、朋友之间想见一面往往是很困难的。有一对工人夫妇,丈夫上晚班,妻子上白班,一个月只能见上两三面。而且,富士康限制工人家属进宿舍探望,一位武汉的工人说,“父母来看是不能进宿舍的,宿舍有宿务办,但是事情不好解决。”
    除了富士康有意地打散原有的社会网络之外,工人的流动性大也是导致社会关系难以建立的重要原因。一位天津的工友介绍说:
    “宿舍最多的时候也就是三四个人在,很少是八个人一起。一般都是去上班,白班和晚班分开了,一般碰不到人。再加上流动性比较大,很多人还没有见过或者不了解就已经走了。而且回到宿舍之后,大家都工作一天了,都累了,回宿舍也就睡个觉了,不可能和你聊天了。也就是在一条线上能交几个朋友。”
    2.原子化的个人
    社会关系的碎片化造成富士康工人们处于一种原子化的状态,他们生活在相互陌生的宿舍和工厂,内心孤独而无力,怎么称得上完整的社会人?
    一位外出打工6年之久的工人诉说了自己在交友方面遭遇的困境:
    “现在很少有交心的朋友,临到休息时,也不知道去哪玩,也没有要好的朋友一起出去或说话,感觉挺孤单的。……况且在富士康,人员都是随机分配的,白班晚班又错开,没什么时间交流,所以也很难和别人有很深的感情。”
    一位曾在多家黑厂工作过的工人比较了他在黑厂和富士康的人际交往状况:
    “进富士康之前我在很多黑厂干过,虽然富士康的待遇相比这些黑厂是好很多,但是富士康里面人际关系太冷淡,在黑工厂里面干不开心还能找到倾诉对象,但富士康不能,在富士康干久了会出现精神异常。”

    四、备受欺压的厂外生活
    由于在富士康宿舍中工人深受约束和压抑,他们中的很多人逃离宿舍,希望去厂外寻找自由,但他们真的能获得自由吗?根据调查,有45.6%的工人在厂外租住房屋,而大部分工人也会在下班后走出工厂去外面透透气。
    1.私人空间的追求
    当被问及为何选择“出租屋”时,回答的原因集中在“能够和家人和朋友住在一起”、“员工宿舍没有私人空间”、“租房生活便利”等方面,这也从反面表明工厂内的宿舍无法提供与家人朋友在一起的空间,以及自己生活的空间,而租房则成为寻求生活空间的重要选择。
一位龙华园区的工人这样解释不住工厂宿舍的原因:
    “现在和一位老乡一起在外合租,搬出来住是因为宿舍条件太差,以前住的是12个人一间房,而且经常丢东西,和老乡住在一起可以相互照顾,也没有那么多的繁琐的事情要处理,更没有那么压抑。”
    据我们的调查,住在厂外的工人中约70%居住在“私人出租屋”,约20%的住在村镇集体的出租房,住当地政府建的廉租房的几乎为零(见下表)。

 

    2.安全隐患
    厂外社区似乎给工人提供了一个工人逃离工厂、可以放松休息的生活空间,可是这并非事实,这个空间恰恰存在很多隐患。安全问题是最大的隐患之一。一位富士康太原厂区的工人表示:
“住在外面不安全,有时候会遇到小混混在这里打劫。去年刚进厂的时候遇到打劫,那还不算打劫,他问要10块钱,我给了他10块钱……”
    太原富士康厂区外的社区有三台银行自动取款机,访问中不停地有工友提醒调研员小心被抢:
“在这里银行卡不要带,尤其是发工资的那几天,身上钱最好装少点,万一打劫你你没钱他也没办法。”
有工人表示,太原富士康一般12号发工资,很多人就会去取款机取钱然后买东西,每到这时候就会有很多的抢劫案发生。
    一位在昆山工作的工人说,自己虽然很强壮但是11点之后也不敢在外面。他说:
“宿舍11点关门,有厂牌都可以进去,但是一般没有人这么晚回来。这边太乱,太晚回来容易遭抢劫,被抢了都没处说……”
    3.你涨工资我涨房价
    本次调查所涉及的多个厂区的工人均表示,工厂一涨工资外面社区的物价尤其是房租就跟着涨,有时涨得比工资还快,微弱增长的工资最后就跑到房东和商人的口袋里去了。
一位太原富士康的工人表示:“一间房子250元一个月……这边房子也在涨,以前是200元,房价也在变,每年涨50元。”
    深圳观澜富士康厂的工程师方师傅也抱怨房租涨得很快:
    “这里房租最近老涨,以前都是一百七的,现在那涨到两百四了吧,涨得太快了,最近就是富士康涨了工资以后就猛涨。以前富士康没涨,它也不涨。就是一个小单间涨四百都有。我们这边都这样讲,富士康涨的一点工资都被房东吃掉了。基本上整个大水坑这里都涨了。上次涨了二十,后面又涨五十,说不定哪天又涨了。”

    五、被多重挤压的生活空间
    从工人的工厂生活、宿舍住宿、厂外社区状况以及社会关系四个方面来看,富士康工人的生活空间被挤压殆尽。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在于富士康的生产安排、工资额度、住宿模式以及富士康所扎根其中的社区。
首先,有生存无生活的工资。调查发现,加薪后的工资实际上根本不能维持工人有尊严的生活。工人的工资仅仅能保证他们个人当下的生存,却没有为工人及其家庭“在城市中生活下来”提供基础。
    其次,高度工厂化的宿舍生活。富士康为工人提供宿舍从表面上看提供了福利,但是,这个空间却不是一个独立于生产车间的社会生活空间,相反,这个空间是一个高度工厂化或者车间化的空间。工人在车间被打散,在住宿上又一次被打散,宿舍的这种分割管理方式造成了工人社会关系的碎片化以及个人的原子化。于是工人日复一日生活在熟悉而陌生的环境里,除了强烈的不安全、不确定感,更有内心的孤独与绝望。
    再次,备受欺压的厂外生活。很多工人在下班之后都赶紧走出工厂,希望能够到外面社区中呼吸自由的空气,甚至有的工人逃离了宿舍的高度管束来到外面的社区居住。然而,这个空间也存在很多隐患。不安全因素、任意涨价的商家使得外部社区成为一个宰人的商业空间。当工人从生产的控制中逃离出来之后,又落入到商业社会的支配之中,成为挨宰的对象。
    总之,生存工资、生产对生活的压制、宰人的社区,三者形成了工人生活的社会空间。当工人试图去厂区外寻求一个自由的空间,他们失望地发现,厂外社区也是一个倾轧他们的地方,自由不过是一个幻想。对于富士康工人来说,他们的生活徘徊于工厂与外部社区之间,遭受多重挤压,自由不可望更不可即。
 
    六、建议:重构生活空间
    要让工人有尊严地生活,必须以重建工人的生活和工作空间为起点。这种重建不仅需要富士康在工资、工厂制度安排等方面做出调整,更需要当地政府负起对工人应有的责任!
    在我们的调查中,有20.8%的工人期望政府向工人提供住房和社区生活条件,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只有0.3%的租房工人住在廉租房中。当地政府没有提供住房、医疗、教育等集体性消费品,仅仅视工人为廉价劳动力,更不用说和他们分享当地经济发展的成果。据此,调研组建议:
    第一,富士康应该提供生活工资而非生存工资。工人的生活空间被挤压的所剩无几是造成富士康工人频频以死抗争的最重要根源之一,一份能够维持工人及其家庭在城市正常生活的生活工资是企业应尽的义务。
    第二,废除宿舍劳动体制,由当地政府提供公共住房。无论从城市化的趋势来看,还是从打工者群体为城市做出的贡献出发,废除宿舍劳动体制,重建工人的生活空间,提供公共住房都是当地政府不可推卸的责任。
    第三,给予工人以城市公民的身份,创造和谐的生活环境。这不仅意味着工人获得在城市的居住权,也意味着他们能够获得与城市居民同等的社会保障和社区服务。因此,建设工人生活设施,依法保障其生活空间的安全、规范工人社区的市场秩序、保障工人的自主权是建设和谐社会的题中之义。
    总之,由富士康提供生活工资作为经济基础,由当地政府提供公共住房,保障工人平等的公民权利是重建工人生活空间必不可少的内容,如此,才有可能使工人真正有尊严地生活!

2011年05月19日

生活空间:囚在富士康代工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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